“太可笑了。”


    “你甚至认为,一个被世人称为‘无心’的神明,若真的会心动,也该心许贺雨霖那样的人。”她轻声道,“位高权重的仙官、半神血脉、光明正大与他并肩而立,理所当然。”


    南栖看着她,缓缓问:“可既然你都相信,这样一个心空如盏的人也会动情,那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他会爱别人,也不肯相信他会爱你?”


    这句话落下,想是揭开了小葱心底从不愿触及的一角,“你不敢承认自己的贪婪、不甘、不服。你不敢要,不敢争,不敢爱。”


    “你缺的是力量和权力。你若没有力量,就只能永远站在局外,用猜疑保护自己,用自卑替自己收场。”她站定,看着小葱,像在照镜子,“经历了这么多,你身处仙族,早该看透他们的真面目了。”


    南栖盯着小葱:“修仙帮不了你,成魔吧。”


    小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我该怎么做?”


    ……


    小葱醒得极早,睁眼的刹那,便知有视线落于身上。


    檐下那枚守视的神器,不知已凝睇了她多久。


    她未急着起身,只懒懒翻了个身,任那道目光覆在背上,浑不在意。


    她赖了会儿床,良久才坐至镜前。


    她端视镜子许久,这才发觉自己的容貌像是有些许变化。


    不知是否真是这星影涧灵气养人,自己脸上的雀斑慢慢淡去,许是日日相看不觉,又或是星影涧灵气会浸养人,只觉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鲜活和清艳,肌肤更凝白,眉眼更柔,唇畔漾着浅浅粉泽,往日的青涩淡了,添了几分娇糯,纯然干净,又勾得人心尖发痒,竟比从前美了何止十倍。


    但她不甚在意,她要给自己梳发了。


    随后便伸手取过旁侧那柄老旧木梳,自耳后缓缓理起。梳到半途,木齿猝然勾住发结,她低嘶一声,指尖轻捻,才将那缕乱发拨开。


    梳着梳着,动作忽的顿住。


    她抬手撩开缠结的发丝,不动声色抬眼,望向镜中。


    右侧耳垂堪堪从发间露出来,莹白软嫩,小巧精致。


    不过片刻,榻后薄纱微漾,一道身影悄然立在镜中。


    赢颉站定她身后,袖袍轻拂,琳琅物件便落满了妆台,钗环首饰应有尽有,脂粉膏黛亦是样样齐整。


    小葱眸光微动,视线凝在角落一只锦匣上,指尖微曲,轻轻点了点。


    她问他:“这个,是什么?”


    赢颉瞥了眼她所指之处,声线淡漠:“耳夹罢了。”


    她微怔,旋即转头看他,讶异道:“你竟也识得这种女子用的物件?”


    他没解释,只看着她的耳垂,目光停得略久。


    小葱浅浅一笑,回身坐定,正准备继续梳发,便有人把她梳子接了过去。


    他动作轻巧,指尖擦过她的手,掌心相触不过一瞬。


    流光划过,木梳在他掌中化作白玉梳。


    他立在她身后,替她梳发,一下,又一下,从耳后梳至发尾,动作熟稔自然,竟全然不似初次为之。


    若非亲身体会,连小葱自己都要恍惚,他们这般相处,早有过千百回。


    她没抗拒,就这么乖乖坐着给他梳。


    她抬手打开锦匣,取了耳夹扣在耳垂,而后漫不经心问了句:“你可曾认得一个叫南栖的女子?”


    他梳发的动作顿了半拍,转瞬便复了如常。


    “不曾有过印象。”语气平平整整,听不出半分波澜。


    小葱没再追问,只垂眸将散垂的发尾理顺。片刻后抬眼看向案上琳琅,轻声道:“多谢你,我很喜欢。”


    她说着起身,指尖轻掠耳垂,竟是又把耳夹给取下了,“我些想沐浴……”


    赢颉立在原地,不语,亦未动。


    下一瞬,藤蔓从梁上垂下,在半空交织成一圈软帘,把屋子切成一处独立的小世界。


    小葱讶异道:“竟还能这样。”


    藤帘随她话音微微一收,像是听得懂似的,自动向内拢出一道合适的距离,既遮得严实,又不过于讶异。


    最下方几根藤尖轻轻贴着地面游走,把她脚边的衣摆托了托,免得绊住;另有两根悄悄探向屏风后,卷起干净巾帕与香露,整整齐齐摆在池边。


    她看得新奇,唇角一弯:“倒像专门伺候人的。”


    藤尖轻颤,似是得了夸奖,露出得意的模样。


    可待小葱褪衫入水,身影隐在朦胧水汽后,却忽然察觉异样——檐角那颗守视的光球,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里掠过一缕极淡的神息波动,藏得更深,也更近。不是“看”,倒像是贴着她的气息听着。


    小葱并不在意,只在水中慢慢转了个身。长发浮漾,发尾划过水面,漾出细碎水响。她指尖轻搅温水,肩头半露半掩,水面便撞出几缕浅浅涟漪。


    水声才起,那缕神息便骤然浓了些,像一瞬间收紧了呼吸。


    此刻的赢颉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感受到什么。


    然后,他毫无征兆的僵住了。


    像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的胸口。


    不对。


    不是他的胸膛。


    那是她的手。


    她在触碰她自己。


    几乎是同一瞬间,远在廊下的赢颉猛地僵住了。


    意识到什么后的赢颉想切断这种感知,却发现断尘锁失效了,无论他如何召唤,都激不起它的一点反应。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断尘锁像是忽然失了效用,任他如何压制,都激不起半点回应。契约那头的感知却越逼越近,清晰到近乎残忍——她指尖的轻重、她气息的起伏、她一瞬间的停顿与颤意,都一丝不落地落进他神识里。


    一股陌生的热意自胸口漫开,沿着经脉往下涌,像火在暗处翻卷,烧得他背脊发紧。


    “感觉如何呢?神明大人?”


    小葱笑了笑,拎起巾帕拭脸。水珠顺着颈侧滑过锁骨,淌出一道透亮。池壁被轻轻拍响,叮咚细碎。


    她懒懒靠在池沿,抬手将湿发拢至肩侧,指尖捻着发尾慢悠悠打圈,漫声道:“我知道你听得到。”


    水面漾开一圈细微波纹。


    她低头拨弄温水,声音被雾气裹得绵软悠长:“我猜到了,你我早有共感了。”


    “我的气息、灵脉、心跳,无一不在你的感知之下,偏还给我戴了琼光环,好时时锁定我的位置。”


    她抬眼,隔着朦胧水汽望向虚空,她轻轻一叹:“如今你却还要监控我、监听我。”


    顿了顿,语调反倒沉了几分,认真得很:“神明大人啊,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满足?莫非,是想把我拴在身边不成?”


    一语落,殿内那缕神息骤然僵住,连空气都似乎略有停滞。


    小葱却未停,顺着话头淡淡续上,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既你片刻都不肯移开目光,那不如——”


    指尖轻叩池沿,一声脆响。


    “我们便一直黏在一起好了。”


    水声渐歇,四下寂然。


    第114章 魔煞(三)


    赢颉听到这话, 脚步钉在了原地。


    小葱说得太平静,太理所当然,就像这不是什么试探, 只是点破一个他藏了许久、不肯承认的事实。


    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并非玩笑。


    共感、琼光环、监视、监听……这些他都自认是保护她的手段。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已经变成了他的需求。


    一直以来的借口被她轻易拆穿。他确实, 已经把太多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多到, 正如她所说——他几乎恨不得, 把她拴在身边。


    水汽从门缝里溢出来, 一缕一缕,像在嘲笑他的不知所措。


    门内,小葱没有再多说一句。她安静地起取巾擦拭肩颈,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沐浴间随口的一句玩笑。


    可她自己知道, 那不是玩笑。


    魔元正丝丝缕缕沁入经脉, 不汹涌,不张扬,恰似潮水漫沙, 缓慢无声,却覆水难收。原本的仙根被魔元侵蚀,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打架,一切早已悄然偏了轨迹。


    如今的她, 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能被神明一眼看穿的小葱。


    她成了这份连结的主导者。


    那古怪契约虽然仍在, 可那些曾毫无遮拦的情绪、五感、心念, 如今尽可由她随心收束。


    他能听见哪声呼吸, 捕捉哪次心跳——全凭她一念之间。


    这,是魔的底气。亦是她的筹码。


    她站起身来。


    廊下,赢颉能感觉到湿发贴在她后背的重量, 能感觉到水珠沿着脊背滑落的轨迹,一滴,又一滴,淌进腰窝深处。


    那种触感太清晰了——饱满的、柔软的、带着温热体温的弧度,正在他的掌心里被轻轻揉弄。他能感觉到那细腻的肌肤如何在指缝间微微溢出,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微凸起的蓓蕾在他掌心擦过时带来的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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