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咬牙抬起双臂,拢聚身上仅存的灵力,齐齐向左右扩展,硬生生抵住了两侧塌陷而来的石壁!


    洛无墨单膝跪地,以判官笔刻下阵文,脚下灵光流转,强行稳固地面断裂的阵基。


    闻商一手撑着身周护阵,另一手懒懒撑着腰,嘴角咬着一根不知哪来的草药,他眯着眼笑道:“真是活得艰难啊……不过也还没死成。”


    没有一个人后退。


    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碎石之上。


    小葱仍死死撑着,指尖早已没了知觉,只觉天旋地转。


    耳边只有心跳,重重地,一下一下敲打着灵台像在为她最后的生命读秒。


    要死了。


    她想。


    所有人都这么想。


    眼前最后一点光,被迅速逼压成一点细小的针尖大小,连希望也像被碾碎的尘埃,消失在漫天飞散的灵光之中。


    就在此时……天,居然碎了。


    一声极轻极远的脚步声传来,如踏在冰面上,清晰可闻地贯穿了整个幻境。


    众人不由得一阵心悸。


    一只手抬起,骨节分明,玉白好看。


    食指指尖淡淡灵光浮动,轻轻在虚空中一勾,咔哒一声极轻的碎响。


    四周正在收拢碾压的石壁,那股几乎要将众人碾成齑粉的阵法之力,不过叫来人信手一捻,竟如同破碎的匣盖一般,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石屑如雨而落,天地灵息轰然退散。


    那曾牢牢吞噬魂魄的四方牢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击破了……


    小葱踉跄后退,喘着粗气,遥遥的瞥着那若隐若现的影子。


    “是谁……?”小葱喃喃。


    旁侧已有试炼者沉声断言:“是苍溟天尊罢。他素来最怜后辈,此时若有人救我们,肯定是他。”


    “对,对!多半是他布下余阵、暗中接引……苍溟大人仁心啊……”


    低语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惶敬意。


    小葱微微偏头,只在天幕破碎之际,捕捉到一抹玄青衣角随风猎猎,转瞬湮没在湍急的光潮中。


    紧接着,一股古怪而温柔的力量袭来,卷走了四散的灵力残渣,刹那间,一片极静极白的灵光,如潮水般席卷而至,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极尽轻柔地,将他们从破碎洪流之中一一拾起。


    仿佛漂泊了千万年,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再睁眼时,已是观测台。


    天地灵息震荡未止,云霄深处,有低沉的嗡鸣响起。那撕裂交错的天幕之上,一道极细极狭的天光缓缓破开乌云,渗透而下。


    天光之中,首先踏出一只靴履,玄黑绣纹,镶着暗金,落地之时,天地微颤。


    旋即,一袭玄青衣袍自天隙垂落,罡风骤起,衣袂猎猎翻飞,而后罡风又瞬间止息……万籁俱寂。


    就连风,都在向他臣服。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天幕中缓步而来,步伐沉稳,似从混沌彼岸而至,每一步,碎光在足下退散。


    小葱仰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暗银覆面遮住了半张面孔,眉眼隐没在阴影之下,只露出鼻梁以下,冷冽精致的轮廓,每一笔勾勒,都像风雪中雕出的孤碑。


    忽然,有人大叫。


    声音带着发狂般的敬畏,在寂静广场上炸开:“不是苍溟天尊!!!”


    “是神啊!!是神!!救他们的,是神尊!!!”


    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叫众人本能对其俯首。


    众人一怔,旋即如被无形的威压狠狠镇住!


    那种气息,既非帝君,亦非苍溟,更不是任何一位尊者所能持有的力量。


    那是远在常理之上,超越规则与生死的存在。


    是九天神明。


    试炼者们脸色瞬间苍白,更深地伏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玉石,不敢抬头半分。


    观测台上,高座列席的仙者们也纷纷低头,连帝君、云霄、贺雨霖这等位高权重之人,也在这一刻默默敛去目光,双手压实于膝侧。


    灵息轰然下坠,魂海微颤,连天地之间的微光也被生生压暗。


    无人敢出声。


    无人有资格直视那立于碎光之下的孤影。


    唯有一人。


    小葱。


    那个方才尚半跪喘息、身上血迹斑斑的少女,


    此刻却颤抖着站了起来。


    她一手扶着破碎玉阶,胸膛剧烈起伏,却倔强地挺直了背脊,仍在抬头仰望。


    像一株在风暴中断裂,却又顽强生长的小草。


    只为,看清那自九天而来的身影。


    通感之中,赢颉静静感受着这一切。


    他没有施压。他与她共振,若压她,便等于压迫自己。


    玄青长袍之下,赢颉指尖微微收紧,覆面之下,唇角轻轻弯起,那抹笑意极轻极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静静感知着,那炽烈浮动的情绪,那穿越了血海与断壁的心跳。


    是她的心。


    这一次。


    是真的为他而跳。


    第74章 风息处(二)


    少女的身板甚至微微颤抖, 像是随时会跌倒。却仍旧倔强的站着。


    他一时间有些疑惑,众人皆低首卑怯,换作他人就哪怕没受到神压, 听闻旁人明示神明的身份, 也会从众为之吧。


    可她却偏不会随波逐流。


    不过转念一想。


    她与旁人, 本就不同。


    他神情不变, 只是微不可察地侧目片刻, 随后又收回目光。


    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 在他未到之前,场中已有数道视线,曾悄悄落在小葱身上。


    那种目光里满是试探与警觉。


    他知道,那是因止虚这几局中爆发来了不同凡物的力量。


    神器本不应在人前久现,可她在阵中失控, 就算止虚再怎么不认可小葱, 也要顺从契约规则去护主……


    哪怕只是短短片刻,落入有心人眼中,也足以埋下疑窦。


    再加上她现在又不愿俯首, 实在惹眼的很。


    于是,赢颉不再迟疑。


    他轻抬一指,神压无声扩散,从九重天之巅倒灌而下, 一重、一重, 层层叠压。


    并非雷霆大作, 却比雷霆更令人胆寒。


    所有仙者魂台猛地一颤, 就像被某种无形伟力重锤敲击,神魂晃动、血气倒涌。


    嗡鸣之中,普通仙者尚未反应, 便已如稻草般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在玉石之上。


    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耳中只余轰然回响。


    这毕竟是第二重天,他给观测台上的几位留了几分尊严,没有把他们往死里逼,这几位久居高位的仙族尊者拼死对抗,也仍被直直压弯了腰并封了感观。


    他们看不到她,那她便安全了。


    小葱则因所有人的反应而更加愕然。


    只因那神威似洪流涌动,压得众生伏地,可独独绕开了她。


    她站在风中,立于众人拜伏之间,她像是被整个天地孤立,又不知被什么悄然扶住。


    腰间的止虚动了动,帝子尾部坠着的穗子摇曳不止。


    忽而察觉到识海深处的南栖微微躁动,似乎在挣扎着想要探出神识、窥探外界。


    可这一次,南栖还未探出半分,那股自外而来的神力又悄然袭来,像是一掌无形重落,毫不费力地将她重新摁了回去。


    小葱不知晓南栖为什么又静了下来。


    不过她并没有奇怪,只因近日南栖一直都像喝醉了似的,似是在梨花镇元气大伤,总是在识海里醒一阵睡一阵。


    就在众人魂海震颤、匍匐不起时,小葱忽然感到腕间的银镯微微一震。


    那一瞬,有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贴着她的神识缓缓落下,像是落入水面的一粒沙:“你此时若还不跪,只怕别人要怀疑你了。”


    是苍术……


    他语调竟然是温淡的,像在调侃她似的。


    小葱微怔,随即低下头,唇角掀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


    她心念一动,灵识贴着银镯悄然传音:“我听劝,只是……”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以前我其实有点迷信,日子过得不好时,总爱拜拜月亮求神明保佑……可这次见到神明本尊,也不知怎么的,心口发烫,竟觉得莫名熟悉。不是我厚颜无耻,是真觉得……像在哪儿见过。”


    她撇撇嘴:“可我又实在嫌恶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愚不可及,居然会求这种人!”


    赢颉:?


    好端端咋又嫌恶上了……


    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些实诚又不敢发狠的嘀咕:“你看下界这么乱,妖族被打压,人族又多纷争,就连仙族内部也针锋相对,眼中只有信仰与供奉,不会为下界做实事。众生皆在水深火热之中,天地间那么多的乞求,他不会听不见吧,可这神明却高坐九天,坐视不理……”


    “我真的不想拜他。”旋即她愤愤一声:“只因这人,实在可恶!”


    可银镯那头静了片刻,竟不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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