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洛无墨蹙眉,眸色一凛,“……献祭阵。”


    他指尖一颤,语气低哑:“那些人的魂力,都在这里。”


    那座阵台就像是幻境的心脏,缓慢鼓动着,贪婪地吞噬着整个幻境里“死亡者”的灵息与魂魄。


    “布阵之人极其高明。”洛无墨冷笑一声,“借试炼之名,堂而皇之地抽空一众后生仙者……”


    虞瑶咬牙,眼中怒火翻涌:“是谋杀。”


    小葱看了眼闻商:“帝子都在这,那些尊者应当不会放任我们被阵法吞噬……不过现在首要之急,就是叫大家彼此别再内斗了。”


    闻商望着阵台半晌,忽然低声笑了笑:“真巧啊……我爹,倒是最喜欢这样把人往死路上逼的局。”


    姜采薇以为闻商还在父子赌气,于是瞪了闻商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希望这祖宗能严肃一些。


    几人行动迅速,一边唤醒潜藏在幻境中的其他试炼者,一边将阵法异动的真相逐步传出。


    可惜,听信者寥寥。


    “你们关系本就亲近,说这话也不奇怪。”有仙者冷笑道,长枪横于身前,目光警惕,“我看你们怕我们威胁到你们的优势,才想了个幌子来诓骗我们。”


    “你们都是榜上前几名吧。”另一人目光沉沉,“如今再拉人共破阵法,这种说辞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他们说着,眼中满是疑心、戒备,甚至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


    小葱等人一时之间竟也无法反驳。毕竟,在这幻境中,杀人已成“胜利”的唯一通行证,谁又能轻易相信敌人愿意停手。


    直到,绞音铃响了。


    不是一声,而是四面八方,铃音潮水般轰然炸响!


    那声音如针似刃,直刺灵台,震得所有试炼者脑海嗡鸣,眉心刺痛。原本藏在意识最深处的杀意、执念、恐惧,纷纷被牵引上浮,一些人当场脸色骤变。


    “杀了他们!”


    “别让他们活着离开——”


    “他们不过是怕我们挡他们的路。”


    第72章 风云起(四)


    绞音铃声此刻再非预警之用, 而是悬在每个人头上迫其厮杀的尖刀。


    杀意四起,符光交错。


    “小葱!”虞瑶一声低呼,琵琶横转, 音浪震退两人, 自己却被震得气血翻涌。


    “你们疯了!”洛无墨怒斥, “你们杀得越多, 阵法吸力越强!”


    可无人听他说。


    绞音铃声如洪涛拍岸, 刹那又一波。


    更急促、更凶猛, 像千军万马撞入灵台。


    嗡嗡作响间,整个天地似乎都被无形之手碾碎挤压,空间震颤,石壁龟裂,灵气倒卷成漩涡。


    小葱忽而后悔将众人聚在一处, 这样无益于提前推进终局, 更多的杀念被聚在一处,死战在所难免。


    可他们已然无路可退了。


    有人燃烧了半身灵识,有人失去理智, 狂笑着一剑劈开昔日同伴的脖颈,血花溅了半空。


    血腥的味道滚滚而来,刀剑相撞就差叫整座幻境颤栗。


    小葱耳中亦嗡鸣不断,眼前是晃动不清的剑影与刀光。


    她听见虞瑶在喊, 洛无墨在咒骂, 闻商在低笑。


    在这种时候, 闻商竟然还能笑。


    洛无墨冷着脸, 手中判官笔飞快划动,灵力勾勒出一道细微的阵纹,将几人牢牢护在中央。


    金色光幕微颤, 勉力隔绝了大部分狂暴灵息。


    外头,是人潮汹涌,杀意滔天;


    而护罩之内,小葱、虞瑶、闻商、姜采薇、洛无墨几人背靠背围成一圈。


    闻商歪着头,表情慵懒,看着罩外的厮杀,像看一场无关己身的戏。


    姜采薇紧握剑柄,面色冷静,眸光清明。


    洛无墨则稳如磐石,指尖阵诀流转,护阵无一丝破绽。


    三人神识分毫未乱,那狂暴的绞音与他们无关。


    他们是格格不入的清醒。


    小葱胸口剧烈起伏,勉强压下几乎要爆发的杀意,眼角余光掠过洛无墨等人那异常安定的模样,心头微微一震。


    不对。


    哪里不对!


    可神识翻涌得太厉害了,她几乎无法思考。


    虞瑶也隐隐察觉到异样,想要开口,话语在唇边滚了一圈,最终化作低哑的喘息。


    杀,杀了眼前的人。


    只要喂饱阵法,他们就能活下去。


    这念头像一把锈刀,一点点剐着心神。


    小葱眸光微沉,手中止虚笛悄然偏转,笛尾指向了最近的敌人。


    甚至是同伴。


    但耳边同伴的绞音却像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心底最深的黑暗。


    他们的神魂足够强大,她要赢下终试……必须杀了他们。


    活下去。


    一刹那,小葱指尖冰凉。


    那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杀意,像藤蔓般缠绕上心脏,叫她几乎要失控。


    身旁的虞瑶亦然。


    她的手已经紧紧扣住琵琶,骨节发白,额角隐隐渗出细汗。


    她们正在被侵蚀。


    “既然他们不信,”小葱声音轻飘飘地响起,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就不该留。”


    “杀了他们……”她微微侧首,眉眼平静得近乎冷漠,“喂饱阵法,自然能结束一切。”


    闻商斜倚着判官笔支起的小阵,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可就在小葱眼中杀意浮现的那一瞬,他忽而直起了身。


    懒散尽收,眸光锐利得几乎能穿透幻境的血色天幕。


    闻商缓缓走到小葱身前,挡住了她止虚笛指向的方向。


    “小葱啊。”他笑了笑,眉眼疏朗,却带着一种几乎悲凉的温柔,“你,才不会说出那种话。”


    他垂眸,指尖一挑,拍上了小葱腰间的那枚绞音铃。


    灵力细密地探入,穿过灵台封印,一寸寸撬开了那道无形的联结。


    小葱微微一震,神台刺痛得仿佛要裂开。


    铃音震荡而来,血与杀意几乎要将她吞没。


    可在那一片混乱中,有一道温暖而倔强的清光,逆着风暴朝她伸来。


    小葱指尖一松,止虚笛跌落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蓦地后退半步,胸口起伏剧烈。


    她看着姬闻商,神识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他


    抛弃了懒散的外壳,扯下了风流的假面,


    只剩下最真最赤裸的少年,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半座倾塌的幻境。


    是啊,她才不会说那种话。


    她怎么会屈服于杀意?


    若是这样得来的登高不要也罢。


    她一直都是如此想的。


    又怎会,顺着这扭曲的幻境,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他们?


    小葱胸腔翻滚,泪水几乎涌到眼眶,却又倔强地逼了回去。


    她垂眸,指尖重新拂过止虚笛,清啸破空而起。


    天地间第一道清越的音波,自血海中穿出。


    水镜之上,血色幻境如狂涛翻滚。


    就在所有人以为局势已然不可逆转时。


    忽有一道清越的笛音,自幻境深处破空而起,直刺天霄!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重的杀气与绞音,犹如利刃破开迷雾,携着凛冽锋芒与倔强生机,劈开了幻境最深处那团死寂的血光。


    观测台上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参商落在镜面上,神色一瞬间晦暗不明。


    他当然看到了。


    自己为少女准备的护身符,用不到了。


    止虚在小葱手中微微震动,每当绞音涌来,那柄笛子便绽出极淡极清的青金光辉,将那些企图侵蚀神识的音浪悉数击碎。


    止虚,毕竟是归元剑分化,天生克制乱魂之法。


    它如何不算乐器之首,区区绞音铃如何能控制的了它?


    不仅如此。


    他又细看了那些还能保持清明的试炼者。


    姜采薇、洛无墨、闻商……以及其他寥寥几个。


    他们没有特别的护身符箓。


    不过是他们佩戴的绞音铃,与其他飞升仙者的不同。


    灵息细微,声波频率错落,几乎难以察觉。


    普通飞升仙者佩戴的绞音铃,主控杀念;


    而他们手中的绞音铃,则是缓和神识,防止彻底疯魔。


    明面上皆为统一装备,实际上,却早已在细微之处,做下了区别。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一切不动声色地,将没有背景的飞升后辈推向死亡。


    参商缓缓收回目光,胸腔一片冰凉。他瞥了眼贺雨霖,见对方也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贺雨霖垂下睫毛,轻轻一笑。


    她有私心,让小葱走上这场试炼的意图本就为此。


    参商就算在意她,但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出手。


    这观测台上,又全是道貌岸然之人。


    若不是因为这个少女的存在,她其实原会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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