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颉垂眸,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嗓音淡然:“他们都死了。”


    小葱呼吸微滞,眼神一怔:“死了?”


    赢颉看着小葱眼中的探究与锋芒,心念微转,最终只是淡淡地敛眸,语气冷淡如常:“没待我问,他们就自毁道基,自散元神。”


    他扯了谎。


    这姬鹤霓偷盗璇玑露一事,只怕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背后牵扯之深,这浑水绝非是小葱能趟的。


    她若执意追查,最终不过是自寻烦恼,甚至可能连命都赔进去。


    现在契约未解,她不能有事。


    所以,他不打算让她知道。


    小葱听完,心底发冷。


    她没有立刻追问,可她的沉默,比质问更让人难以忽视。


    猎猎的风撩起她的衣角,也拂动她的思绪。她垂眸,低声喃喃:“仙者自伏,不是普通的死法。”


    自毁道基,意味着宁愿断绝一切修行之路,不留半点重塑仙躯的可能;自散元神,更是彻底抹去所有灵魂印记,令天地不留痕迹。


    这是何等的决绝?


    小葱的攥紧拳头,心头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们在怕什么?


    到底是谁,能让一群仙者宁愿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也不愿留下任何线索?


    “死了便好,至少……他们的主子,没能如愿。”


    赢颉:“到了。”


    落日的余晖染红了远山,云层被霞光浸透,像是被燃烧殆尽的余烬。


    毕方鸟自云层破空而下,烈焰翻腾,赤羽如燃尽的火光,在山庄上空盘旋一圈,方才缓缓收翅,落在庄外的青石台上。


    赢颉送小葱回屋,二人并肩而走,身上地上都是金灿灿的暖光,时间都好似变得有些粘稠了。


    走至房门前,小葱突然停下脚步。


    她垂眸盯着青石砖,指尖捏了捏袖口,踌躇了许久,终于在赢颉即将离开前,转过身问了这个积压心头很久的问题:“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赢颉停了片刻,侧眸看向她,欲言又止。


    小葱察觉到自己的唐突,顿时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补了一句:“我是随口一问,知道这样有些冒昧,要是不方便说,你就当我没问。”


    她语速极快,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又像是怕惹他不快。


    赢颉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瞥向了暴露她心绪而颤抖的羽睫。


    这伤?


    不过是为了留在她身边,故意施加的掩饰罢了。


    可她偏偏问了。


    夜风自竹林拂过,晚霞沉落,天色渐暗,他找了个合适的借口随意搪塞过去,语气淡淡:“这是被天雷所伤,很难治好。”


    天雷之伤,于仙族而言,最难痊愈。


    小葱听见这话,变了脸色。


    那日她意外窥见他沐浴,这样强大的人竟离消陨就差一息。多半也是这天雷留下的后遗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真的很难治?”


    赢颉微微一笑,似是漫不经心地反诘:“你觉得呢?”


    小葱倏地抬头,望着他的目光里带了些许担忧。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就连春神都治不好吗?


    “苍术”是草木灵,春神之力可令枯木逢春,若连她都无法修复这道伤……那岂不是意味着,赢颉脸上的伤,真的无解?


    “苍术”不回应春神的心意,不会是因为这张脸吧?


    是觉得自己容貌被毁,不愿意站在那般光华万千的人身侧,落得相形见绌?


    小葱忍不住想象,若是赢颉恢复了原本的容貌,或许会是个风姿卓绝的仙君,可如今他脸上带伤,藏身春神殿中低调行事,是不是因为……自卑?


    毕竟,春神大人那样的人,身边随便站一个人都会显得暗淡。


    这般想着,小葱忽然有些懊恼自己之前的猜测过于草率。


    唉……


    他也挺可怜的。感觉这九重天的大家也都不容易。


    赢颉感受心头一阵阵的情绪起伏,饶有兴味的看着小葱低头沉思的模样。


    她又在琢磨些什么?


    小葱决定还是问个清楚,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是不是有人与你有仇?”


    夜风微凉,拂过他的衣摆。


    他微微侧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怎么,你要替我报仇?”


    “那我倒没那个本事……”小葱嘀嘀咕咕地,“我也是出于朋友才关心……”


    朋友?赢颉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也是……谁都能是她的朋友。


    风从回廊穿过,掀起他袖摆的一角,他垂下眼睫,静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淡:“今天你灵力消耗许多,要早点歇息,好应付明天的试炼,不要再乱想了。”


    小葱还有些疑虑未解,正要再问,却见他已经迈步而去,步伐从容,衣袂翻飞,晚风拂过他略显模糊的背影,将一切未尽的言语尽数吞没。


    而她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仍旧沉沉的。


    自己的事对方一清二楚,可自己却对他知之甚少。


    这样连他最迫切的需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又要如何偿还恩情?


    她心绪纷乱,正要推门进去,忽然,余光瞥见廊下不远处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她猛然回头,只见南栖懒洋洋地倚在墙边,眉眼妩媚,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呆了许久。


    小葱心跳一滞,被吓得倒退半步,皱眉道:“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关键时刻找你你不在,倒是这会儿躲在这吓人!”


    南栖轻轻“啧”了一声,“谁叫上次上你身消耗太大,我得多休息会儿,恢复魂力。”


    小葱一听,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怒极反笑:“你还好意思说?你差点害死我了!”


    “好了好了,下次不这么做了,我这不也是为了帮你?”她嘴角带着点无所谓的笑,抬手撩了撩鬓发,目光瞥了一眼赢颉离去的方向,漫不经心地道:“你们俩刚才说的,我可都听见了。你是不是想治好他的脸?”


    小葱狐疑地看着她,眉心皱起:“你什么意思?”


    南栖眨了眨眼,眼尾微挑,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故意在吊人胃口:“我想,我应该有办法。”


    小葱听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眯起眼睛:“什么办法?你不会又没安好心吧……”


    南栖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耸肩道:“我是你的器灵,当然是听你吩咐的,怎么会没安好心?”


    她顿了顿,眸光微微闪了闪,懒懒地靠着墙,语气悠然道:“而且,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那仙君若是治好脸上的伤,定会十分俊俏,我也是出于好奇,反正不会害你们。”


    暮色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揉进夜色里,天光与灯影交错,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小葱盯着她半晌,依旧有些不信,却还是被她最后那句话勾起了几分兴趣。


    她心念微微一动——若赢颉容貌恢复,是不是就会直面他自己的心了?


    毕竟,春神相貌出众,气质端雅,追求爱慕她的男仙这么多……赢颉若是因这道伤而心生芥蒂、不愿回应春神的心意,到时候女神移情别恋只怕他悔之晚矣。


    如今若能帮他恢复原貌,他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接受春神了?


    这样一来,她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这一下子把欠他的加倍还回去,没准他也能更加竭尽全力帮自己变强。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试探地问:“……什么办法,你说来听听?”


    南栖神色一正,微微敛眸,眉间不复方才的漫不经心,缓缓道:“这也是上古的方子,不知为何,我记忆里竟然有相关典籍的记载。可能还需要再引一次天雷,不过……等你试炼通过,我再教你便是。”


    第45章 凡间试(一)


    翌日, 晨曦微熹,试炼广场上已然聚满了人。


    小葱这次提前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广场,免得又像昨日一样被人群裹挟得找不着北。


    她原本以为, 自己依旧会是无人问津的那个, 毕竟昨日试炼前, 没几个人愿意应她同她组队。


    可没想到, 这次竟有不少试炼者主动来与她攀谈。


    左边的仙人:“昨日小仙便看出姑娘非池中之物, 果然不出所料, 一举夺魁,佩服佩服。”


    右边的仙人:“小仙此前有眼不识泰山,今日特来赔个不是,不知姑娘今日可有组队打算?”


    前面的仙人:“姑娘可是修音律之道?小仙略通一二,可愿切磋一番?”


    小葱听着, 神色复杂。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表情不太自在,手不自觉地缩进袖口里,脚尖轻轻在地上碾了碾。


    这些人态度变化得未免也太快了一些。


    昨日还对她嗤之以鼻, 如今见她夺魁,便立刻换了一副态度……这群人果然都是见人下菜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