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没有落差呢,从前他健健康康,一双腿行万里路,如今缠绵病榻,吃饭喝水都要人伺候。


    “那个梦不好。”


    又来了。


    说一些有头没尾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两人不在无话不谈,无形的隔阂竖在他们之间,看不见,摸不着。


    每到这种时刻,陆鲤都拼命的想抓住什么,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握住身侧的那只大手放到自己的小腹,好像...好像这样就可以留住他一样。


    有这个念头的时候陆鲤也觉得好笑,明明他的夫君就在身旁,又不会跑,只是手却越抓越紧,“我们的孩子好像长大了一点...你摸摸是不是...”


    最近他得肚子胎动频繁了一些,每次入睡都要闹他一闹,陆鲤将手覆盖到那只大手上,情不自禁往后靠了靠。


    “张婶给了我好多小衣服,我都展开看了,料子好新,没穿过几回呢,前两天趁太阳好,我全洗了一遍,箱子都差点没放下呢,对了,阿奶还给孩子纳了鞋,好小好小,只能塞进两根指头,我还准备了软布,是包住小手的,乔儿老是攥着拳头,手心里都是汗,还要乱挠,这臭丫头对自己都下死手,差点给自己挠破相,青青阿姊就用软布把她的拳头包住,这才不挠了。”


    “我寻思咱们孩子可能也要一对,好调皮...我觉得像你,阿娘说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可乖了,才不会这样...”


    “慢慢...”


    陆鲤垂下眼睫,睫毛不住的颤。


    “...就不治了吧...”


    他没说具体的,但陆鲤听懂了。


    “郎中都没说治不好!”陆鲤再也忍不住转过身,“ 你说不治就不治了,那我怎么办?”陆鲤语气声音夹杂着怒气,说到后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他歇斯底里起来。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水光,叫心肠在硬的人也要心软。


    “我会给你放妻书...以后...”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摸摸...你摸摸我们的孩子...”陆鲤固执的不肯松手,好像这样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慢慢...”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陆鲤泣出声,“你不信你自己,你不信你会好起来。”


    陆鲤涕泪四下,死死看着黑暗中程柯宁的侧影。“你不信我,不信我可以把这个家撑下去。”


    “没人规定谁必须做什么的,你不用必须养家。你还不知道吧?我阿娘支了馄饨摊,跟红红阿姊一起,现在生意可好了,她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


    “慢慢...对不起...”程柯宁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嘶哑。


    陆鲤语气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两个度,“对不起,谁要你的对不起!”


    “你怎么可以对我这样残忍。程柯宁!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残忍!”陆鲤死死拽着程柯宁的手,这一刻他真的万念俱灰。


    没人知道他支撑平静的表象有多辛苦,可程柯宁非要打破。


    这一刻,陆鲤是恨他的。


    他在逼他。


    逼他看着他死。


    “我恨你。”


    程柯宁浑身一怔,耳边回响起陆春根说的那些话,垂下眸:“...那便恨吧。”


    轻飘飘一句话将陆鲤的心击碎。


    肚子开始隐隐抽痛,泪珠沾着睫毛、颤个不停。


    陆鲤忽然用力抱住程柯宁,报复一般,恶狠狠开口:“你若是死,我也去死。”


    他与他同床共枕,轻易的便洞悉了枕边人的软肋。


    陆鲤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将刀对准自己,竟要与他不死不休。


    那一瞬程柯宁也开始恨。


    恨无能,恨自己没用。


    程柯宁将脸埋在被褥里,散乱在肩头的长发似乎将他得胸口也一起搅紧,咬紧牙关都没控制住下巴的抖动。


    “别推开我。”陆鲤依偎在程柯宁怀里,无比虚弱。


    程柯宁松开齿关,注视着陆鲤的发顶,上下睫毛磕碰,眼睛干涩到像是被树皮磨过,要流出血来。


    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又让他的慢慢难过。


    该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第55章


    程柯宁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他总觉得与其想东想西不如先去做,但现在,他不得不多想。


    想自己现在这样。


    想以后他的孩子被人指指点点有一个跛脚的父亲。


    他什么都没说, 偏偏陆鲤懂了。


    那双眼睛又开始流泪。


    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像悲伤的月亮。


    本来月亮挂的很高。


    是他把月亮摘下来的。


    程柯宁还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眼睛是不应该流泪的, 但从两人认识以来,这双眼睛总是在流泪。


    人是要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代价的。


    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程柯宁不后悔,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进山的。


    程柯宁是很贪心的人。


    他要为自己的夫郎挣来衣食无忧, 然,事与愿违,他没挣来锦绣前程, 反倒因为他,整个家赤贫如洗。


    他两眼一闭, 缺席了几月光阴。


    是他不够小心,如今变成这样咎由自取。


    但在他的设想里,他该得到一间青砖大瓦房在死,又或者让自己的夫郎每天都能吃上肉在死,而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就死。


    阿奶天天求神拜佛。


    夫郎无数次午夜惊醒,悄悄伸手来探他的鼻息。


    看不好的病。


    发不出丁零当啷声音的钱匣子。


    心灰意冷里,人突然就活不下去了。


    两人就像两只被圈起来的困兽,谁都没给对方退路。


    眼睛周围的肉已经麻木, 一开始还会酸涩,后面眼皮又变得火辣,眼泪里的咸镶嵌进每一处皮肤缝隙里,仿佛要烧起来。


    陆鲤的额头重新贴到程柯宁的胸口,听得久了, 他的额头好像也长了一个心脏。


    竖起耳朵倾听,并不有力。


    就好像程柯宁这个人一样,是碎的。


    他是很矛盾的人,表面强大,内里却一半稚嫩,一半苍老,他拼尽全力对陆鲤好,但似乎不信什么永恒。


    或许是离别贯穿他生命的始终。


    就像春天过了就是夏天,夏天走了来了秋天,秋天流逝冬天接踵而至,都没法逗留太久,人也好,物也好,都在被推着走。


    看似过去了,其实没有,因为春天还要再来,夏天、秋天、冬天也是。


    不止一次,陆鲤发现程柯宁总是会把事情想的太糟糕,比如成亲那晚,明明才刚开始,他已经觉得未来有天自己会提前离席,于是早早开始交代后事。


    他实在不像一个年轻人,本该蓬勃的年纪却想到了死。


    陆鲤跟程柯宁就像两个极端,相似的处境里,陆鲤拼尽一切奋力向上生长,但程柯宁不是。


    他选择认命。


    连挣扎都没有。


    可能在他的心底,他最后都会一无所有。


    “我不知道要多久。”


    “我等得起。”陆鲤说。


    “可能要很久很久...”


    “我愿意。”


    “慢慢...”又是这种,带着纵容的,无奈的叹息。


    “你别这样叫我,你是我的谁?你不是要赶我走吗?好,我走。”


    陆鲤突然挣脱程柯宁的怀抱,后退的三步让他们的距离从未这样遥远,明明很近,却谁也迈不过去。


    被褥上又开始掉透明的水珠。


    倒不是因为难过,毕竟人不可能一直难过,活着就得吃饭、喝水,就要向前看,只是眼泪动不动就要掉下来。


    可能就跟打哈欠一样,打了个哈欠,眼泪自己跑出来。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还是要这样做。”陆鲤用手背用力擦掉眼泪,他其实很不喜欢哭,很早以前他就知道眼泪是没有用的。


    就像去买东西,掌柜不会因为他哭一哭就少收他铜板,碰到干旱,也不是哭一哭老天就会下雨。


    再次抬头,陆鲤看向程柯宁的目光不在缱绻,仿佛只要程柯宁点头,两人便会就此一拍两散。


    那么大颗的眼泪,从木心石腹的男人脸上滑落。


    奇怪,掉下来的居然不是石头。


    “我不会原谅你。”


    陆鲤硬下心肠,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平静,至少看起来是。


    程柯宁还是没有开口挽留。


    他的月亮要回到天上去,他不能再摘下来。


    “对不起。”


    愚笨的像块木头。


    “混蛋!”


    “骗子!”


    “混蛋!”


    陆鲤突然大声叫出来,泪水落了满腮,淋漓不尽。


    “你每次惹我生气,头低的比谁都快,然后一次都不改。”


    “你说对不起,我就要说没关系。”


    “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这样!”


    时至今日,就连陆鲤也发现了那么大一个的程柯宁其实是个胆小鬼,一次又一次说口是心非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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