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鲤又能感觉到,他在一天比一天虚弱,就像大太阳底下放着一缸水,隔两天看一看便能感觉到水少了一些,陆鲤清晰的知道,水会越来越少,却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陆鲤又想起堂屋的那张菩萨画卷,想着那双悲天悯人的眼。


    人敬畏神仙。


    可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仙吗?


    若是有,怎么就不看他一眼。


    不...看了...


    陆鲤想到前世想到今生,突然被什么击倒了。


    第二天陆鲤坐不住了,去镇上请了郎中来瞧了瞧,两贴汤药下去,程柯宁终于能吃下一些东西了,炖烂糊的米粥,有时候会往里加些剁很碎的肉沫,但人还是没有醒来。


    太阳东升西落。


    两人从前会少离多,现在朝夕相处,日子反而过的慢了些。


    城里的雅集如期举办,因为找不到乌彩,换了彩头。


    日子好像离了谁都是能转的。


    如今家里是没有收入来源的,家里地也荒了大半,钱匣子越来越轻,没办法了,陆鲤当掉了一些首饰,平日里也没闲着,编些小玩意儿托麻小小去镇上卖。


    天气好一些的时候陆鲤便会支开窗子,一边编草蚱蜢,一边同程柯宁说话。


    说小鸭子变成了大鸭子,树叶青了又黄,韭菜割了又长,抽出细细的嫩叶,豆豆要当爹了。


    “你...也要当阿爹了...”陆鲤低下头,有些羞涩。


    “你说会不会是女孩儿,会是一个哥儿吗?”陆鲤很喜欢陆小青家的小姑娘,所以当自己有了以后便忍不住有几分憧憬。


    “如果是男孩儿也可以...他应该会比较像你...”


    “取什么名字好呢?”


    “你来取好不好...”


    这样的自言自语,每天都在这间屋子上演,清亮的声音慢慢变的哽咽。


    风吹了过来,陆鲤突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先是揉了揉眼,再定睛看去。


    男人消瘦许多,饱满的脸颊都凹陷下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病气。


    陆鲤仍然不死心,执起程柯宁的手放到自己已经显怀的小腹。


    或许是做梦。


    又或许是等了太久,陆鲤紧紧盯着那双颤动的眼,潸然泪下。


    “你摸摸...”


    “...摸摸宝宝。”


    第53章


    “陆鲤, 你给我出来。”


    陆鲤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下意识捂住程柯宁的耳朵。


    他与他离的那样近,近到可以看清皮肤的纹路。


    陆鲤屏住呼吸。


    又怕什么也捉不住。


    “陆鲤!”


    “你来做什么。”院门口, 杜桂兰手持扫帚不客气道。


    陆春根气极反笑, “我找我家哥儿怎么就来不得了?怎么, 还以为那小子能撑腰呢,你搞清楚,他已经躺了这么长时间了,说不定哪天吊着的那口气就没了, 你们家这样拖着鲤哥儿我还想问问你们怎么有脸的。”


    杜桂兰被气的捂住胸口,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


    “陆鲤,你给老子滚出来。”


    就好像是从梦中惊醒, 陆鲤忙乱的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步伐凌乱的出去。


    看到杜桂兰摇摇欲坠的模样, 陆鲤抄起棍子,就要把他打出去。


    陆春根拿手挡,手背上并没留什么痕,却有一股皮开肉绽得疼,憋了一路的火彻底烧了起来。


    “好啊,反了天了,你嫁了人,忘了你老子, 你个没良心的小王八羔子。”


    陆春根越骂越委屈。


    柳翠走后,陆春根日子过得着实不顺心,不再是清早醒来便能吃到热饭,桌上没有凉好的茶水,也没干净的衣服穿, 日子莫名其妙变得一团糟,就好像非她不可了。


    他在家里抬不起头,外面也要看人脸色。


    每次来丹棱,杜桂兰这个死老太婆都凶的很,后来干脆就不来了。


    陆春根倒不是怕她,老太婆毕竟年纪大,万一气出个好歹,岂不是能趁机讹他,这样吃亏的事情他万万是做不来的。


    加上柳翠遭了这么大的罪他对她终究有所亏欠,这才不来了,哪想到一不留神就给人跑了。


    今天他就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跟邻里一打听,险些背过气去。


    先是程柯宁昏迷不醒,而后又是陆鲤怀孕的消息。


    他万万没想到陆鲤居然昏了头,守着个活死人,还要给人生孩子。


    “当初你死活不嫁王兴中,我还以为你是个精明的,结果就是个蠢货!”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那混账要是没了,孩子生下来你怎么活?啊?”


    陆春根打小就没了爹,没爹的孩子怎么过,他亲眼见过,也亲自活过。


    小野种、石头蛋子。


    谁都可以欺负他,刘梅操起棍子赶跑一次,下回那群瘪犊子就学聪明了,偷偷欺负他,还专挑不容易发现的地方打。


    陆春根是怨恨陆鲤,恨他这个搅家精,将整个陆家搅的不得安宁,但他终归是他陆春根的种,丢的也只会是他陆春根的脸。


    陆鲤本以为自己迎接的是一场暴风雨,现在才发现那雨里还夹杂着刀子。


    同时尖锐的言语逼迫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陆鲤总觉得日子会变好的,可事实上,怎么变好,拿什么养活自己、养活孩子、老人,怎么养活并没有头绪。


    这世间生老病死都是大事,陆鲤做不到走一步算两步。


    前路茫茫。


    可若真不往好的地方想,他便走不了接下来的路了。


    陆鲤攥着拳头倔强的说:“阿宁哥会好的。”


    陆春根就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若真能好怎么现在还不醒,陆鲤。”他突然重重叫了陆鲤的名字:“你知道的。”


    陆鲤怔怔看着他,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他不能让那个念头扎根,一点点苗头都不可以。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陆春根语气软了下来,


    “听话,趁现在月份小,把孩子拿掉,阿爹不会害你的。”


    不知道什么开始,每次看到陆春根这副苦口婆心的模样,陆鲤就会很浮躁,尖刻言辞脱口而出。


    “你当初逼我嫁给王兴中也是这么说的。”


    刘梅说是为他好,陆桥也说是为他好。


    好不好,陆鲤知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怎么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陆春根声音轻了一个度,渐渐没了底气,“这次我定当给你找户好人家,断然不会跟上一次一样的。”


    他走近一步,陆鲤后退一步,杜桂兰惨白着脸,却说不出一个字。


    私心里,杜桂兰不希望程家断后,但也清楚程家没有生养陆鲤,几碗饭就妄图让人留下,实在厚颜无耻。


    “然后呢?我再给人生一个孩子,他要是死掉了怎么办?”


    陆鲤麻木的看着陆春根,生平第一次说出这样恶毒的话。


    “你把我当什么?啊?你根本没有问过我!”


    接二连三的质问令陆春根感到难堪,“你问问别人,他们是你这个处境会怎么选?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所以他们那样做,我也要那样做。”陆鲤突然觉得很失望。


    “阿娘一心向着你,她是为你好,可你从来只会听别人说什么,有一年...有一年阿娘让你将家里的鸡蛋卖掉,刘梅说价格还能涨你就听她的,后来再去卖,敲开来蛋都臭了,买蛋的刘阿婆老眼昏花吃了当天人就昏过去了,她孙子把你打了一顿,动不了了,是阿娘拖拉板车一步一步将你拉到镇上去的。”


    “你还敢提她!”一旦提及柳翠,陆春根就不太理智,“这么多年她生不出儿子,我也没少她一口吃的,她倒好,跑了,你老实跟我讲,她是不是偷男人去了?”说到这里陆春根牙齿咬的咯咯响,“我就知道她嫌我穷,这个贪慕虚荣的臭女人...”


    “你不是第一天一无所有的!”陆鲤厉声打断道。


    “你总是这样不可理喻,你简直无药可救。你永远只记得自己没有什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你总是当做看不到,看不到她的真心,你明明拥有这么多,你当做看不见,你只会在家里计较。”


    怎么会不失望呢,陆鲤曾觉得他得父亲如高山般伟岸,后来却发现不是的。


    “你总是在乎别人怎么想。”


    “你到底是活给谁看的?啊?”


    “陆春根!”鼻腔里冒上一股酸意,陆鲤掷地有声道:“你什么都不是自己做主,可你从来不给我们选,你不给红红阿姊选,不给阿娘选,不给我选。”


    “这一次,我要自己选。”


    陆鲤依然记得王美凤带他去程家的那一天,程柯宁问他:“当真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自己愿意的。”


    陆鲤红着眼睛,看着陆春根又好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时隔一年,陆鲤还是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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