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一场其实也好,打的地里的庄稼都嫩生生的,若是往田畔里找上一找,准能择上几把野菜,烫熟了拌上香油香得很。


    又一年春寒料峭,丹棱迎来一轮新的农耕,种子播下去,隔两天幼苗便从地里钻出来,天稍热一些的时候,程柯宁带头从猪儿山脚下的河道里引了条水渠,以后灌溉就方便了,但水渠建成绝非一朝一夕,很长一段时间村里的男人们都日出而出,日落而归。


    为了程柯宁能有口热乎饭,陆鲤每到午时都会把吃食送去。


    春日太阳高悬,隐隐有了盛夏的如芒在背,陆鲤一张小脸晒得绯红,汗流到下巴痒的很,刺目的阳光将陆鲤瞳仁颜色照的特别浅,嘴唇嫣红,跟抹了口脂似的,他停下来歇了歇,看了眼提着的竹篮又不放心似的,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往里瞅一眼,又小心将竹篮盖严实了。


    抬起头就见春财带着豆豆跑没了影儿,陆鲤叫了两声,找了一阵,远远看到一道熟悉身影,其身上的粗布麻衣还是他浆洗的,寻常的款式,却衬的高大男人腿脚身量异常高长。


    旁边支着锄把的中年男人正在跟程柯宁说话,


    陆鲤见过中年男人,知道他是程家的远房亲戚,逢年过节是不来往的,是见面会打呼的关系。


    “阿宁,不是叔伯我多嘴,你让哥儿读什么书,你给他胃口养刁了,跑了怎么办?”


    程铁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皮上的汗,他眼睛特别肿,挤的眼皮都没什么褶皱,下眼袋塌的很下,几乎是垂在了脸上,右边太阳穴爬着好几块大小不一的晒斑,按理说他也还没步入花甲,看起来却比同龄人苍老许多,干一会儿活就喘得厉害,可能是早上咸菜吃的多了,时不时就想要吐痰,又吐不出,抻着脖子活像拔了毛的鸡,他清了清嗓子,仍不忘苦口婆心劝解。


    程铁根长这么大都闻所未闻,哪家的哥儿进门以后,夫家会供着读书的。


    程柯宁挥起锄头掘起一大块土,并未搭话。


    程铁根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听进去了,“要我说,你就应该趁着年轻,赶紧生几个大胖小子...”


    说起这事他就不累了,侃侃而谈起自家的三个小子,小子能吃,一顿能造不少,以前亲戚可都是瞧不起他的,前两天还有人问他怎么生的小子呢。


    想到这里,程铁根腰杆都直了。


    “你要有闲钱,不如给你几个阿弟买几身衣服,送去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可不会忘了自家人。”


    这些话程铁根早就想说了,柯宁他阿娘没了以后就不太亲人,小时候冷着一张脸,长大以后还生了个大块头,板着张六亲不认的脸,孝敬长辈不存在的,平时有点好货捂的跟什么似的,原以为他是个死精的,没想到居然这样糊涂,被个夫郎吃得死死的,要什么给什么,想到那夫郎养的珠圆玉润,而自家小子瘦的像竹竿,程铁根一颗心就像是泡进了酸水里,各种不是滋味。


    “阿弟有叔伯还有叔母,我一个外人插一脚是哪门子道理,慢慢是我的夫郎,孰轻孰重我怎会不知。”程柯宁皱起眉,他听不得别人说陆鲤半句不是,同时也对程铁根那打秋风的做派看不起。


    如今的程柯宁又不是黄口小儿,岂会任人唯亲。


    “而且,若他开阔了眼界就跑了,那也是我自己没本事。”


    陈铁根吃了个瘪,一张脸青了又青,白了又白。


    “我好心同你说,你这般不知好歹,以后吃亏可别来说。”他气急败坏的吐了口黄痰,扛起锄头就走。


    高大的男人挥起锄头继续劳作,田畔里下工的人越来越多他才走了下来,抬头看到站在树下的陆鲤腿脚都不由快了一些。


    大树底下或站或坐已经有不少人,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吃食的香气。


    程柯宁掀开竹篮端出里面满满一碗粗饭,给陆鲤拨了一些,一般陆鲤也会跟着吃着的,筷子刚挑开便诧异的看了眼陆鲤。


    只见粗饭底下居然埋着好几块油汪汪的肉。


    隔壁汉子鼻子灵的很,追着那香气脖子都抻长了,“有肉香。”


    给他送饭的夫郎愣了下,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说什么胡话,我看你像块肉。”


    且不说肉菜难得,就算真下血本吃顿好的,也只会在家里偷摸着吃,这么多人呢,若是被人瞧见,自己还吃什么?这群人可都是黑心肝的,十几双筷子下去怕是能连盆带碗的都啃了去。


    “...我不吃。”陆鲤不想张扬,拉着程柯宁往人少的地方又去了点。


    程柯宁任他拉着,那眼神瞧得陆鲤十分不自在,他撇开脸,就听到程柯宁压低声音说:“那给我你就舍得?”


    小心思被洞察的瞬间陆鲤只觉得耳朵里一翁,他向来节俭,以至于都无法解释这样的偏心,但,为什么,又心知肚明。


    陆鲤眼睫颤了颤,明明是后脑勺对着的,却能感受到黏在身上的灼热视线。


    陆鲤对他的视线不反感,但这青天白日的总是不好意思的,他面皮薄,偏偏男人的目光紧紧绞着,似陆鲤不说话便不罢休,陆鲤闭了闭眼,妥协一般开口:“阿娘说吃足油水才干的动活。”


    耳边传来一阵轻笑,轻易戳破了他的谎言。


    “好慢慢...分明是...”你心疼我...


    陆鲤恼羞成怒捂住男人的嘴,想反驳却臊红了脸,连耳根子都绯红一片。


    程柯宁眸色暗了暗,捉住那只手不动了,手心并不软,甚至有些粗糙,那手实在小,比他小一圈;程柯宁摩挲着手腕,嘴唇情不自禁碰了一下手心,陆鲤很爱干净,总是将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身上因为经常跟花草打交道,骨子里也好像渗透进了草屑跟露水的味道。


    程柯宁清楚地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心了。


    贪心猎人的心永远都喂不饱的。


    名叫程柯宁的猎人尤其。


    “呀!你咬疼我了...”陆鲤指尖一痛,连忙寻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一截舌尖。


    陆鲤连脖子都涨红了,一个“你”字被他咬得稀碎,嘴唇哆哆嗦嗦,像是被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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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写慢慢以为自己凶到人的时候,我想到了小猫咪后面站着豹子,哈哈


    第46章


    往常陆鲤都会在旁边等程柯宁下工, 但今天的太阳也不知怎的,低的仿佛直戳脊背,热的人都要烧起来了, 陆鲤赶忙将竹筒里放凉的水倒出来, 刚抿一口竟觉得烫嘴。


    “嘶...”


    “怎么了?”高大的汉子粗鲁的捏住年轻夫郎的下巴。


    “慢慢...”男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些许。


    “不行。”陆鲤只头皮一麻。


    “慢慢...”程柯宁声音哑了下来。


    陆鲤抬手盖住他的眼, 他面皮薄,实在想不明白这青天白日的,这男人自从开了荤以后能这般不要脸,小声威胁:“不准看。”


    “慢慢...”好大一只, 出乎意料地乖,陆鲤现在都有点想不通自己以前怎么会这样怕他。


    “好慢慢...”好大一只的男人又凑近了一点。


    “......”


    好吧,陆鲤真是怕了他了。


    两人钻进竹林也不晓得做什么去了, 回来的时候有人瞧见那程家夫郎嘴巴红的不行,还有点肿, 也真当是小气,一点辣子都藏起来吃。


    吃完饭眼见日头越来越晒,就有人提议等太阳下山再继续,毕竟还有明天后天,也不急于一时。


    陆鲤贪凉,回去的路上都往树荫底下走,丹棱的天气说来也怪,太阳底下晒得慌, 到阴凉底下去又会很快凉下来,风吹动树叶摇出一些声响,地上的从树叶间隙穿透下来形成的光斑便也跟着晃,悄无声息里,他到丹棱竟已足一载。


    想起枕下未写完的书信, 陆鲤便想着回去再添几笔,现在的他已经识得不少字,但洋洋洒洒写下一封家书还是有些吃力,他怕阿娘读不懂,又怕寥寥几笔道不尽思念之情,阔别许久他也想知道红红阿姊生活是否顺遂,是高了还是胖了,想到最后又有些许埋怨她这么久没有回来,也太过心狠。


    想着想着陆鲤又觉得心疼,她是他的阿姊,是手足,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不是嫁人以后就没有关系了,嫁出去的姑娘也是有家的。


    慢慢跟阿娘还有青青阿姊一直在等她。


    陆鲤难过的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身后有依靠。亦难过上一世的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知道他死讯的时候,阿娘应该很难过吧...


    眼泪不知不觉蒙住双眼,鼻子也算的厉害,陆鲤微微张开嘴,又不敢让声音泄出去,他看着滚在地上的东西用力眨了眨眼。


    视线变得清明,陆鲤看清了地上的李。


    似有所觉般陆鲤抬起头,才发现头顶豁然是一片青李,一簇一簇溜圆,散发着酸甜的味道。


    陆鲤吃过这样的李,是青脆的,有些酸,回味又带着甜,拿刀拍开倒些蜜腌上一晚,小孩都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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