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清扫房屋的是她,逢年过节忙的脚不沾地的也是她,阿爹永远第一个上桌。


    就连青青阿姊的喜宴,阿娘也只能吃剩下的。


    陆鲤想起很久以前村里的一个阿婆,七十寿宴酒席摆了二十几桌,男人们把酒言欢、高谈论阔,寿星却只能缩在柴房里吃冷掉的芋羹。


    陆鲤想起前世,想起今生。


    两个人过日子,怎么会跟谁都一样呢?


    对于这个问题,杜桂兰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是因为害怕。”


    她们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听他咄咄逼人,听他谎话连篇。


    “因为大家都一样,因为她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没人去反驳。”


    “没人那么做。”


    这样的回答实在太震撼了。


    陆鲤想到了柳翠,想到她被刘梅屡屡刁难,委曲求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紧接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明白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他太渺小了,千百年都是如此,浮游如何撼动大树。


    陆鲤不经怀疑,自己真的可以帮到阿娘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栽种的毛豆现下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今年的雨水太多,在加上虫害,拿艾蒿熏了效果甚微,瘪的很多,剥个几夹都没找出一颗饱满的,往年杜桂兰都要留一些豆子好磨豆腐吃,今年怕是吃不成了。


    陆鲤挑拣出一些豆荚都剥了,杜桂兰看着筲箕里的歪瓜裂枣连连叹气。


    农耕就是这样,付出了不一定有收获,家里要是不趁着收成好的时候屯点余粮,说不定哪天就饿死了。


    虽然看着这些豆子心烦,但枝叶杜桂兰是舍不得丢的,毛豆的枝叶晒干了能烧火,烧的很旺,比单独烧干柴容易着火多了。


    陆鲤将枝叶抱起,摊开放阳光下暴晒,刚摊开便啊了一声。


    只见他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一条肥胖的洋辣子,年轻的夫郎紧闭双眼,眼泪坠在长睫要落不落。


    怎么连哭都这样怯生生的。


    陌生的气息突然靠近,轻轻吐出一句“嫂嫂”救他于水火。


    他吓成这样,之后的毛豆枝叶杜桂兰都不让他弄了,打发程峰去烧洗澡水。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水其实并不冷,但杜桂兰固执的认为冷水对哥儿的身体不好,只有热水才好。


    陆鲤将换洗的衣物背到身后,别扭的看着程峰将热水倒进浴桶,他太紧绷,乃至程峰提着木桶刚出去就吃了个闭门羹,那迫切的模样仿佛他程峰是什么洪水猛兽。


    木桶有半人高,陆鲤曲着膝,半张脸埋进水里。


    他小时候其实不怕虫子,甚至还敢用手抓虫子,他那时候分不清菜虫和洋辣子,放手上被洋辣子蜇了,皮肤迅速肿起,呼吸变得困难,喉咙也开始肿胀,小命都险些交代,时间过去这么久,他其实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具体感受了,但那件事到底给他留下了阴影,他开始畏惧一切虫子,哪怕看到都会吓的不行。


    陆鲤想到方才的窘态就觉得丢脸。


    他将肥珠子掐破放在掌心里搓出泡沫,将头发一并清洗,陆鲤发质不太好,但发量很多,打湿了一只手都握不住,草草洗了几遍,鬓角几缕微卷贴着脸,热气散掉,陆鲤又将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热气将他眸子蒸的水漉漉的。


    吱呀..


    陆鲤抹去眼睛上的水,看了眼木门,不确定有没有听错。


    今天风大,席卷而来的风推动木门,再次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声音。


    陆鲤放松的靠回去,数着水面泛起的一圈圈涟漪。


    鬼使神差的,陆鲤想到了程峰。


    想到他忙前忙后帮他烧水、倒水的样子。


    陆鲤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对程峰好像带有偏见。


    他第一次听到程峰这个名字就来源何小满的埋怨,或许从那开始他的心里就种下了,他赌博不是好人,这样的成见。


    仔细想来程峰从回家开始,除了翻箱笼那次,并没有任何逾越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是知礼数的,陆鲤开始觉得先前的两次碰触是不是自己多心。


    洗澡水太舒适,温热的水将手泡的发皱,陆鲤便知道不能再泡下去了,湿哒哒的胳膊搭在浴桶边沿,水波浮动打湿地面一片。


    几缕夕阳破门而入,风也吹了进来。


    陆鲤抬眼瞧去,什么都没瞧见,手臂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34章


    程柯宁是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到家的。


    杜桂兰早已歇下, 只一间屋子还点着灯。


    他赶了很长的路,又累又渴。


    他其实大可不必这样赶,在山里过夜明早去晓市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星子, 突然就很想回家去。


    越是离家近心便越是砰砰乱跳。


    “你回来了。”


    貌美的夫郎推开门, 就仿佛等了他很久的样子。


    高大的汉子心一下子落到实数,安静下来。


    “嗯。”


    “可吃过了?”


    程柯宁脸不红心不跳的点头,两只眼睛一直牢牢盯着陆鲤。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陆鲤好像越来越漂亮了。


    或许程柯宁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热烈, 就好像要将人吞没一样。


    陆鲤被他看的垂下眸,突然感到喘不过气。


    肚子在这个时候发出了抗议。


    两人都愣了一下,陆鲤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 看到男人那尴尬的神色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


    “你等等。”


    说着也不等程柯宁狡辩,烟囱渐渐漫起炊烟。


    陆鲤看着瘦弱, 其实干活很麻利,起了灶,刀碰着菜板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他熟练的用着锅铲,热油碰到带着水珠的菜叶顷刻散发出大股白烟,陆鲤忍不住撇开头呛了两下。


    高大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背,又给他倒了一些茶水,看他喝了也不走, 跟门神似的站着。


    月光皎皎,离得近了陆鲤发现他的下巴处冒出了一些胡茬。


    他看过他盥漱的时候抹上肥珠子打出来的泡沫,对着铜镜拿刀片一点点刮,喉结好大。


    陆鲤眨巴了下眼睛,撇开视线, 耳垂却悄悄透出了一点粉。


    锅里炖煮着,听着柴火噼里啪啦,日复一日的日子,突然在这一刻变得生动起来,不再枯燥了。


    吃完饭陆鲤先回屋睡下,但程柯宁并没让他等太久,很快满身水汽的也上了塌。


    往常这个时候两人都会说会儿话。


    白日琐事繁多,只有这个时候时间才像是属于他们两的。


    但今日或许是太累了,上塌以后程柯宁都没有说话。


    夏日的晚风没有平息炎热带来的烦躁,今晚的水鸡一如既往的吵闹,知了也跟着没完没了。


    疲惫的程柯宁被此起彼伏的叫声,闹得没了睡意。


    他翻了个身,看着陆鲤的背影,莫名生出了一股愉悦的情绪来。


    不知不觉,两人中间那道渭界分明的线变得越来越近了。


    程柯宁不是石头,他可以感觉到这些日子里,陆鲤在慢慢接受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程柯宁再也抑制不住心潮澎湃。


    陆鲤侧躺着,真的很小一个,程柯宁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觉得自己可以将他整个人包起来。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心甘情愿臣服于本能。


    烦乱的思绪随着腰间闯入的大手戛然而止。


    那双大手搂住陆鲤的瞬间便不动了,滚烫的手掌贴着薄薄的布料,一个呼吸的时间便洞察出了身体主人的紧绷。


    他知道他醒着。


    程柯宁是个猎人,哪怕在陆鲤面前表现的在无害,他也有猎人的本能。


    一个合格的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耐心,还有喂不饱的野心。


    陆鲤的默许让程柯宁的贪念膨胀。


    空气里发出一声喟叹,而后越搂越紧,仿佛要揉进骨血一样。


    他要他知道他是贪心的,他要他知道他是他的男人。


    他还要...看看他的脸...


    指腹触到一片湿意,程柯宁睁开眼。


    “怎么了?”


    油灯点燃以后,程柯宁终于看到了陆鲤的脸,眼泪坠在长睫,苍白着脸,好不可怜。


    看着他哭红的眼,程柯宁的心一下子从高空跌落谷底,控制不住的起了火气。


    他就这样讨厌他!


    讨厌到抱一抱都不允许。


    他不愿意逼他,但也接受不了自己这样没用。


    他是个男人,别人的男人想要的东西他也想要,甚至要的更多。


    明明很想要的东西,假装不要未免太虚伪了。


    程柯宁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的样子看起来很恐怖,陆鲤第一次看他这个样子,吓的不断往后躲,他本就睡在床的边沿,这一躲险些栽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程柯宁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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