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他也闻过他阿娘的香膏,但陆鲤身上的味道跟阿娘身上的不一样,不是花香,也没法比喻,总之就是好闻的,是一种很舒服的味道。


    程柯宁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干渴。


    靠的太近了。


    陆鲤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不属于他得热度,这一切都让他不知如何是好,沉重的呼吸都没掩盖住疯狂的心跳。


    天旋地转不过瞬息里,燃了一宿的蜡烛快到头了,中间的灯芯陷下去,烧的黢黑,融化的烛液被火光照的油汪汪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蜡烛越烧越急,那一豆火苗一下子窜起,晃了晃以后很快变得越来越小。


    蜡烛的光亮将屋里所有物件的影子拉的很宽,桌椅板凳也好像笼着一层朦胧的光,随着滋啦两声,屋子暗了下来。


    火苗熄的太急,月光都没来得及照进来。


    热意流窜于四肢百骸,喜宴上喝得酒一下子在程柯宁的肚子里烧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几只猫叫春,时而像小儿啼哭,时而像声音沙哑的老妪,带着一股死气。


    陆鲤怕极了夜晚的猫叫,放以前定是要跟陆小青抱作一团的,但这会儿他顾不上许多,只感觉到那双抱着的大手越勒越紧,就好像要将他揉碎一般。


    住隔壁的阿婆实在受不了,把窗一推骂了句小畜生,聚在一块的猫受到惊吓窜进黑夜,霎时没了踪迹。


    阿婆被扰了清梦脾气不大好,骂骂咧咧将窗重重一关。


    就好像被发现了好事一般,程柯宁许久未动,又等了一会儿,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听到一声几近呜咽的“不要。”


    程柯宁楞了一下,扭过陆鲤的脸才发现他哭了。


    第24章


    大颗的眼泪从鹿儿般的眼里掉落, 固执的不肯看人,嘴唇被死死咬着,程柯宁怕陆鲤把自己咬出血, 伸出拇指强硬的将他的嘴掰开, 饱满的唇霎时出现了一道深深地牙印。


    他在害怕他。


    就仿佛兜头一盆冷水, 程柯宁居然忘了陆鲤有多害怕他。


    可是,他以为他既然答应跟他成亲,至少应该对他没这么抗拒的。


    前世,陆鲤的新婚夜并不美好, 最终虽未被得手,但也吓得不轻。


    重活一世,陆鲤本来以为那些噩梦已经过去了, 但其实不是的。


    那些阴影始终如影随形。


    摆脱不得。


    也不知道怎么睡过去的,再次醒来已然天光大亮。


    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被褥摸上去是冰冷的。


    红烛早就燃尽了,蜡油淌的满桌都是,门上的红喜剪纸贴的并不牢固,有风卷过,一半掉了下来,满屋都好像没那么喜庆了。


    陆鲤知道他伤了程柯宁的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能不能说。


    不是没有解释过,可他阿爹阿娘都不信他。


    他大概…又会被放弃吧…


    奇怪, 明明已经习惯了,陆鲤的眼眶却有些酸涩。


    他将手放在胸口,手指将那片布料攥紧。


    “醒了?”有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也辩不出好坏。


    陆鲤另一只放在腿上的手颤了颤, 他始终垂着脑袋,等待着对他的宣判。


    高大的男人身上带着从外面裹挟而来的寒气,一进屋就开始在柜子里翻找,陆鲤看着地上的那两只大脚从这头走到那头,昨天成亲的那双红布鞋已经换下,踩着的草鞋已经有了磨损,露出些许里头的云袜,陆鲤很难想象他靠着这双鞋在寒冷的天气里赚着血汗钱,却给了他体面。


    “以后都归你管。”


    那双大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陆鲤的面前。


    陆鲤看着小匣子的财物眨了眨眼,很小的匣子,数得清的铜板,看起来很轻,但最旁边放着的地契、田契看起来好重。


    如今家里都由程柯宁拿主意,为了填债,家里的财物确实抵押的所剩无几,但程柯宁还是为家里留了些保障的,比如祖宅的房契,这保障了他们家不用风餐露宿,比如半亩农田,春去秋来,只要勤快一些总不会饿到肚子。


    陆鲤没想到成亲的第一天程柯宁会给他掌家之权,要知道柳翠跟陆春根成亲这么多年,地契、田契都还是刘梅管着的。


    “我不能拿。”陆鲤想都没想的说。


    “我...知道很少...那猪我卖了三两银子,只剩下这些了...”置办了成亲的东西以后就不剩什么了,说来这银子也有陆鲤的功劳,程柯宁声音低了下来。


    难堪,羞耻,可这已经是他所有东西了。


    “我会让它越来越多的。”


    陆鲤对未来从来都是不自信的,他知道两人成亲是不得已。


    但,那时程柯宁其实给了他选择的。


    陆鲤垂下眸,一股微妙的情绪在心头蔓延。


    他瓮声瓮气道:“阿宁哥...你给我点时间...”


    新的一天,阳光照下来的那一刻,陆鲤睁开眼。


    外面的天气似乎很好,鸟雀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能闻到庖屋传过来的炊烟,有风刮过,隐隐带来几声狗吠。


    程柯宁成亲办的热热闹闹,掌勺的厨子是村里的一个婶子,那婶子厨艺不错,人也爽快,村里谁家办喜事都是请她掌勺的。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请人办事也不好白占人便宜,经济宽裕的会给些酬劳,家里经济不太宽裕的就会去她家里帮忙做事。


    本来是杜桂兰去的,陆鲤不想在家里吃白饭,主动将这活揽了过来,杜桂兰拗不过他,加上确实不是什么累活,陆鲤现已经嫁到了丹棱,跟邻里熟识也是有好处的,因而就由着他去了。


    帮着婶子干了几天活,如今陆鲤已经熟悉了,婶子家里养了几头猪,每隔一天就要把挖来的马齿笕用铡刀切碎,然后放到泔糟水里浸泡,酸黄以后在拌入麸糠。


    张翠兰在旁边笑,“小鱼儿可真勤快,我要是男人我定娶你,当真是便宜阿宁那个臭小子了。”


    “您又笑话我。”陆鲤红着脸,将凉好的猪潲倒进食槽。


    煮好的猪潲是不能喂的,得放凉了才能喂,猪栏里的一头母猪刚刚下了崽,一闻到味道就开始哼哧哼哧的叫,生了崽子的母猪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因此它的饭是单独装出来的,张翠兰特地往里敲了个鸡蛋,“你个畜生也是个好福气的,我当年生娃娃的时候可没这种好东西吃呢。”


    她自嘲一般的说,但陆鲤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落寞。


    当初来投奔王美凤的那段时间陆鲤也曾听王美凤说过一嘴,说这张翠兰是个命苦的,丈夫是个短命的,婆婆也不是善茬,没少拿这事挖苦她,好不容易送走婆婆,生的小子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去了外乡至今杳无音信,大家都说是她命太硬。


    “算了,是我命不好。”张翠兰笑了笑。


    陆鲤突然想到了柳翠。


    他阿娘这辈子又过过什么好日子呢?


    因为生不出小子没少被刘梅夹枪带棒的说,阿爹也埋怨她。


    可这真的就是她的错吗?


    张翠兰沉默的看着母猪吃着猪潲,它倒也知道什么是好的,舌头卷住蛋黄吃的很香。


    “瞧我这记性,那老不死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她忽然笑开了,这个笑容跟刚刚的不一样,笑的很大声,旋即自言自语的道:“是啊,如今日子已经好过了。”


    她笑的那样开怀,陆鲤却觉得辛酸。


    一辈子实在太短了,如果不快乐该有多难过。


    陆鲤想阿娘在那个家应该是不开心的。


    她虽然没在自己面前说,但好几次他都看到她在偷偷掉眼泪。


    陆鲤没怎么读过书,但也知道人只有在难过的时候才会掉眼泪,就比如小时候他摔跤了,疼的眼泪直流,阿娘给人缝补衣服,攒了好久给他买了糖糕,陆鲤至今还记得那糖糕做成了小兔子的形状,巴掌大,青青阿姊一半他一半,含在嘴里都不觉得疼了呢。


    陆鲤不要阿娘哭。


    那个家总让她伤心,那不呆在那个家她是不是会快乐一点呢?


    掌家以后陆鲤才知道管家的不易。


    前几天他上晓市买肥珠子贵了一文钱,可别小看这一文钱,买双鞋垫少这一文商贩都是不卖的。


    陆鲤想成为柳翠的依靠,但他不会为了柳翠动程家的钱。


    他是嫁了人,但也不能事事靠男人,陆鲤都想好了,他要给自己找份活,若是找不到活计那他可以用野草编小兔子,小狗、小猫,他看过匠人编的草蚱蜢,麦秸编的蜻蜓在晓市卖的可好了。


    “哎哟,杀千刀的小畜生。”张翠兰突然一拍腿,因为起来的急,险些踢翻桶里的猪潲,陆鲤眼疾手快扶住才能让猪潲洒出去,还没起身就看到张翠兰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原来是她没扎紧放谷子的麻袋,被散养的鸡啄了去,一听到主人出来,呼啦啦四散开,打翻了谷子,前两天刚下过雨,张翠兰土砻都借好了,正打算趁着今天天气好,将去年的谷子破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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