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我现在不同意了。”


    “想必大伯也听说过我程柯宁的名声。”程柯宁表情森冷,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我孑然一身,大不了不娶夫郎,但你若是要跟我耍手段,那程某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他沉下脸,眉毛压着眼睛看起来很是吓人。


    程柯宁第一次来到陆家,便洞悉这个家是谁做主的。


    他看向陆桥,眼神凌厉,就跟刀子一样裹挟着寒芒,“报官吧,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亲眼目睹得不止一个人。”


    “我家阿爷与李老先生是旧相识,我想他会帮我作证。”


    目光扫到陆春根的瞬间,陆春根甚至不敢直视。


    陆桥咽了口唾沫,程柯宁的气场把他都压了一头。


    陆桥并非不长脑子,电光火石之间,只觉得很多他想不通的事情都被串成了一条线。


    比如李奎为什么会到家里来。


    毕竟他声名在外,轻易不会给人提笔写字,能请的动他的整个山红镇都没几个。


    陆桥突然意识到程柯宁是有备而来的。


    要知道县太爷的儿子可是李老先生的得意弟子。


    李逵为人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虽然不是陆桥直接得罪于他,但刘梅是他老娘,她做错的事他这个儿子自然难逃其咎;若是李奎在县太爷那里将他狠狠批斗,别说耀祖私塾的名额,就连他引以为傲的里长位置都怕是坐到头了。


    程柯宁如此未雨绸缪,叫陆桥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只觉得程家这个小子着实可怕,他原以为猎户各个五大三粗,都是有勇无谋之辈,没想到年纪轻轻心思居然这般缜密。


    程柯宁看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可我不会算计他。”


    最后,程柯宁看向陆春根,“恕我直言,你真的不配做一个父亲。”


    杜桂兰剥着豆子,时不时的朝门外瞅一眼。


    陆鲤浆洗完衣物背着竹篓经过,察觉的她的视线情不自禁的也回头看了一眼。


    “阿宁!”


    杜桂兰突然站了起来,手里的豆子掉进筲箕里,也顾不得剥没剥干净,行至院门口一脸忧心忡忡。


    “怎么样,婚书呢?”


    陆鲤攥紧背绳,脚步悄悄慢了。


    “...你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杜桂兰瞅着程柯宁带回来的两个竹篓实在眼熟,揭开上面盖的红布,脸刷的白了。


    “这是…”她迟疑道,眼巴巴的看向程柯宁,希望程柯宁嘴里说出来的不是她想的那样。


    程柯宁点点头,杜桂兰乍听这一噩耗,两眼一黑,肩膀靠住门,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鲤心里也一个咯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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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瞧见两人的表现,程柯宁闷笑起来,两片淡色的薄唇扬起浅浅的弧度,“是伯母让我带回来的。”


    柳翠自知家里拿不出来嫁妆,左右这些聘礼为的本就是陆鲤,不如拿回去让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得知原因以后,杜桂兰思绪万千,她不喜欢陆家人,但总算,陆家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关心陆鲤的。


    “…阿娘她还好吗?”陆鲤咬了咬唇,握着背绳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


    他记得昨天柳翠脸色很不好看,只是杜桂兰让他乱了心神,才没顾得上她。


    她…应该很难过吧。


    他走的时候头都没回,陆鲤心中涌起一股愧疚。


    他多想将阿娘带走。


    可他拿什么照顾她?


    “她很好。”程柯宁说,他并没有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陆鲤鹿儿般的眼眨了眨,想说些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程柯宁不会骗他。


    “这是婚书。”


    “我拜托李先生重新写了。”


    程柯宁将叠的整齐的婚书从怀里拿出来,那上面沾着他的体温,是热的。


    陆鲤看着那上面的字。


    心里像是藏着头小鹿,在里面横冲直撞。


    当晚,陆鲤做了梦。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位客人。


    细细想来他好像从未跟他说过话,每次都是一指木牌,而后放下铜钱。


    有一回下了雨,那雨来的突然,任谁也不会想到要带雨具,那个男人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竟然想要冒雨出去,也是在那个时候陆鲤发现那人竟是个跛子,一脚深一脚浅看起来十分滑稽,陆鲤鼓起勇气取下墙上挂着的蓑衣,踮起脚尖递。


    那好像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交集。


    拿到婚书以后悬着的心便放下了,婚期并没有变,还是六月十六。


    那时候不冷,也不热,花已经开了很久,蓝天白云,是最漂亮的时候。


    等着婚期,日子居然真有了一点盼头。


    陆鲤回陆家出嫁了。


    对于陆鲤的回来刘梅颇有微词。


    “阿娘,我知道你与鲤哥儿之间存在龃龉,但,阿娘,你也该大局为重了。”


    他固然不喜欢陆鲤,却也知道过犹不及。


    归根结底,要不是刘梅过为已甚,何至于此。


    小宝因为上不了李奎的私塾,为了不耽误他的前程,陆桥不得已下将他送到了苏扬的三弟那去了。


    可怜小小幺儿背井离乡,这些日子来陆桥与他的妻子是梦劳魂想。


    陆桥知道他亲娘心里怨怼,可是,稚子何辜?


    刘梅性格强势,这辈子都没学过乖,她的桥儿这般语重心长,叫她知晓分寸,她便知道他还是怪她的。


    她期盼能回到从前,子孝孙贤、乐享天伦,然而她的桥儿告诉她,回不去了。


    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


    如果再来一次...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成亲的这一天确实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花香鸟鸣。


    一大早陆鲤就被拉起来梳洗,上妆、挽发,两支红蜡烛与天光同亮,清风吹过抚动起窗上的红囍。


    他这一生出嫁两次。


    仍是忐忑的。


    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是哪里不一样呢?


    陆鲤也不知道。


    砰砰乱跳的心,悄悄与春天交换了一个小秘密。


    只有云知道。


    只有风知道。


    陆小青亲自为陆鲤盖上红盖头。


    “奇怪,堂兄怎么还不来呢。”她看了眼日头,嘴里嘀嘀咕咕了几句,眼看快误了吉时了,赶紧偷偷溜出去跟柳翠说了。


    “阿蛮这孩子最准时了,你成亲的时候他可是老早就等着了。”


    陆小青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陆小青犹豫了一下说道:“阿娘,阿蛮哥会不会不来了啊。”她成亲的时候他们两家关系还算融洽,可是现在他们关系已经不好了啊。


    柳翠显然也想到了,“不可能,你阿蛮哥从小跟你们一起长大,怎么会害自家人,再说了,你大伯父也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他的话你阿蛮哥总会听得。”她嘴里在否认,脸色却已经变了。


    距离清水村不远的田畔里,陆蛮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干草垛上惬意的翘着二郎腿。


    “阿蛮哥,你说阿爹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陆旁向来是怕陆桥的。


    “出息。”陆蛮嚼了嚼嘴里的草根,白了他一眼,“他把我们小宝害成这样还想我背他,做梦。”


    “你难道不想小宝吗?”说着他支起胳膊,抬头瞥他,似乎只要陆旁说不想,就会把他胖揍一顿。


    “我怎么不想了。”陆旁梗着脖子说,他对小宝得疼爱不比陆蛮少。


    见陆旁与他统一战线,陆蛮放松的又躺了回去:“真不知道阿爹怎么想的,他都这样对我们了,还要我去帮他,凭什么?我今天就是要他丢脸。”在他眼里,他阿爹可是里长,村里谁不给他面子,这陆鲤倒好,三番两次的下了他面子不说,小宝还被害的得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他阿娘不知道偷偷哭过多少次,眼睛都肿得跟核桃一样,陆蛮不冲上去打他一顿已经是给他二叔叔面子了。


    想到远在苏杨的弟弟,陆旁也不吭声了。


    陆蛮迟迟不来,柳翠急出一头汗,大喜的日子,吉时可是万万不能误了的,她压低声音道:“这样,小青,你去找你表兄来。”


    虽说这样做不合规矩,但柳翠管不了那么多了。


    陆旁从不敢忤逆陆桥,干了坏事爽归爽但也怕,一双眼睛一直盯着陆家的方向。


    突然,他站了起来,语气焦急道:“小青出去了,她是不是去找她表兄了。”


    他眼力不错,虽然看不清陆小青和柳翠在嘀咕什么,但能猜到大概。


    陆蛮舌头抵住脸颊一侧的肉,冲陆旁使了个眼色,爬起来朝村子走去。


    虽然看不到迎亲的队伍,但猪儿山的方向敲锣打鼓的声音已经由远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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