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眼睛里进东西了,我让鲤哥儿给我吹吹呢。”


    杜桂兰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虚,她浩浩荡荡的去,结果狼狈的回来,实在是丢脸。


    程柯宁显然已经听进去了,他安抚的拍了下陆鲤的肩,接过碗,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阿奶放心,家里有我。”


    “我明天去一趟清水村。”


    “阿宁....”杜桂兰红着眼睛,欲言又止。


    下聘历来都是长辈去的,还从没见过谁家是小子自己去的,这似乎于理不合。


    “阿奶,你就相信我吧。”


    程柯宁的承诺不轻不重,杜桂兰的心却一下子安了下来。


    她知道他只要开口,就一定会做到的,就像阿峰留下那么多债,最后他站出来扛起来了一样。


    杜桂兰一天没吃东西,肚子里头空的厉害,一口热乎的下肚,舒坦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程柯宁没在杜桂兰面前问,并不代表他不想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走进庖屋给陆鲤端来一碗杂鱼汤,不容置疑的塞进陆鲤手里的瞬间,陆鲤的心突然一烫。


    他垂下眸,看着那碗奶白的杂鱼汤许久,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过年的时候柳翠就煮了这样一锅杂鱼汤,陆春根给陆桥一家送去以后,锅里就不剩多少了,鱼肉盛给了陆春根,柳翠看了眼见底的锅底,又添了一碗水,加了一些野菜,陆鲤跟陆小青喝着碗里的鱼汤高兴了许久。


    原来鱼汤这样好喝呢。


    陆鲤眨巴着眼睛,看着鱼汤上的涟漪想。


    “阿宁哥...”他紧张的将手攥紧,开口说。


    程柯宁拾了些柴火塞进土灶里,灶上烧着一会要盥漱的水,听到陆鲤猫儿似的声音动作停了停。


    “要不算了吧…”


    重活一世,陆鲤似乎一直在被推着走。


    他累了。


    “什么?”


    “我们两的亲事..我知道你也是没有办法...”


    他始终看着碗里的鱼汤,声音是平静的,可眼神却又透着麻木,就好像已经习惯被放弃,习惯了他的不重要一样。


    程柯宁的心突然被狠狠揪了一下。


    第20章


    火光将他们的身影照的摇摇晃晃。


    “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程柯宁将柴火塞进土灶,火红的火舌瞬间将木块包裹。


    “你也不是我的累赘。”


    “没人能逼我。”


    “我愿意的。”程柯宁将目光放到陆鲤身上,看着陆鲤说。


    他那样认真,那一刻陆鲤的心里就像是闯进了一头小鹿,咚的一声。


    陆鲤重活一世,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所以不敢接受程柯宁的示好。


    他怕需要代价,怕那代价他承受不起。


    “…我很害怕…”陆鲤并非不彷徨,直到这一刻他才红了眼眶。


    “我到的时候,程奶奶脸都白了,我真的以为…以为…”那两个字太沉重,以至于都说不出口。


    “我…阿宁哥,对不起。”


    陆鲤看得清楚,今天的冲突皆是因他而起。


    “都是我不好。”他一边说眼泪就控制不住。


    “我当初不跟阿奶吵架就好了…”


    “如果我不跟她发生冲突,今天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程奶奶也不会…”陆鲤越说越懊悔。


    “可是,如果不是你反抗,今日与你成亲的不会是我,甚至我们根本不会遇到。”程柯宁很快指出问题所在。


    陆鲤面对的问题本就无解。


    若是他不反抗就会犹如那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或许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安排。”程柯宁说。


    又来了。


    就好像有很多小虫子啃咬着五脏六腑,麻的厉害。


    他说,与他相遇是最好的安排。


    陆鲤傻傻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他那样强壮,好像只要在他身边就谁也别想伤害陆鲤一样。


    “阿宁哥…”


    “...嗯...”


    程柯宁向来冷沉的双眸泛着几许柔软。


    清水村。


    刘梅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进了庖屋,这些年她几乎没做过饭,她的儿子们都孝顺,陆桥隔三差五的就会买些荤食来,陆春根条件没陆桥好,但柳翠也从未让刘梅做过饭,甚至碗都没让她洗过一次。


    她破天荒的下厨,身虽然还在老二家,心却已经飞到老大陆桥那了。


    陆桥生有三子,前两个资质平庸皆没有继承他的墨水脑袋,原本第三个小子陆桥也是不抱希望的,没想到耀祖居然在识字上颇有天赋,不过三岁便认得不少字了。


    对于这个千盼万盼的宝贝疙瘩,刘梅也是疼得紧,可以说陆耀祖是这么多孩子里她最喜欢的乖孙子了。


    所以在陆桥说出“你知不知道,老先生是小宝的启蒙先生的时候”刘梅人都懵了。


    刘梅虽然目不识丁,但也知道像他们这样乡野出身,要想出人头地,唯有读书方能改命。


    事关耀祖的前途,刘梅慌了。


    昨天陆桥跟陆春根说完话后连夜出了门,刘梅担惊受怕了一夜,她想回老大家瞧瞧,可是陆桥走前的那个眼神却让她不敢了。


    刘梅认识那个眼神,她就是这么看陆鲤的。


    她都不敢想,如果她真的搞砸了耀祖的启蒙先生,她的耀祖长大了都得恨死她这个阿奶了吧。


    刘梅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坐如针毡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心神不宁的往灶肚里塞了一块柴,那柴好巧不巧压在她好不容易生起的火苗上面,滋啦一声灭了。


    刘梅黑着一张脸,心中本就不快,重重将柴丢到地上,几粒火星子弹到她脸上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庖屋的帘子突然被揭开,陆春根瞧见地上蹲着的老娘,大惊失色。


    “娘,怎么不叫翠娘。”


    他走进屋子借着微亮的天光点了盏油灯,就看到刘梅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陆春根瞄了眼堂屋,有些于心不忍:“...阿兄来了...”


    刘梅心倏地一沉。


    陆桥在刘梅面前素来不发脾气,但这次他实在给不了他这老娘好脸色了。


    昨天他连夜上门去找李奎赔礼道歉,却不想刚到就被李奎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他的大孙更是恨屋及乌,抄起扫帚将他赶了出去。


    陆桥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实在没法不迁怒于刘梅,更疑惑程柯宁到底与李奎什么关系,这样帮他出头。


    “桥儿,吃过没,阿娘这还有些糕饼...”刘梅神色张惶,语气里尽是讨好,这些年她都端着架子,陆春根哪见过她这样,“阿娘,您又不是故意的,大哥不会怪你的...”他还不知晓其中的利害。


    陆桥在这个时候开口了,“阿娘,今年本来就轮到二弟了,你先在二弟家住下吧。”


    刘梅一听瞪大眼,心里悬着的石头重重沉到了谷底,她就像一个孩童一般无助:“你不要阿娘了?”


    陆桥一听她的哭腔就头疼的闭了闭眼,云娘昨天得知消息哭的差点背过气儿去,他要是再把刘梅接回去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前些日子春根去接阿姑,阿姑说大伯哥家住的舒服。”柳翠开口说,她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但说出来的话斩钉截铁。


    事到如今,柳翠自认是无法跟刘梅同住一屋檐下的。


    一边是老娘,一边是妻子,陆春根一时左右为难。


    “大哥...要不...”


    “本来就是说好的,你还想推诿不成。”陆桥寸步不让。


    刘梅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她一只脚都快踏进棺材了,居然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她想哭哭不出来,身体就像被撕成两半,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陆桥隐忍不发,叹了口气,看在养育之恩的份上,本想安慰两句,门被突然敲响。


    程柯宁来了。


    程柯宁环顾一圈见陆家人都在场,直接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


    陆桥奔波劳碌一宿,疲于应付,将决定权交给了陆春根。


    陆春根对这门亲事本就是同意的,忙不迭叫柳翠把写了一半得婚书拿出来。


    那纸有些皱了,心字还差一笔,婚书讲究一鼓作气,停在这里是相当不吉利的。


    “这…”


    陆桥眼皮跳了跳,柳翠心中苦涩,就跟吞了石子一样难受。


    柳翠与陆春根生了间隙,吵成那样她也没苛待刘梅。


    陆春根给刘梅买这买那,是从柳翠手里支的铜钱,她不去过问这笔出账,并不代表不知情。


    而刘梅是怎么做的呢?


    千挑万选为陆鲤择了一位良婿,比老丈还要大上几岁。


    哪个亲阿奶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来。


    柳翠终于意识到,刘梅恨陆鲤。


    恨到,恨不得是饮其血啖其肉的地步。


    她的恨意让柳翠不寒而栗。


    她郑重的跟程柯宁道歉,“你阿奶可还好?我应该去瞧瞧她的,结果阿宁你先来了...”柳翠感到羞愧的同时还有接踵而来的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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