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口一紧,旋即微微一笑,敛去所有慌乱,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失眠。”
话说得轻,却像是一堵墙,把对方隔在门外。
其实,自那晚后,她们之间便有了一道不可言说的缝隙。
那是上个月的暑假夜晚,乔舒宛拉着她偷偷尝酒,两人窝在昏暗的角落里笑得直不起腰。
可酒意上涌,乔舒宛的眼神渐渐发红,忽然伸手攥住她,声音颤抖却固执地说——喜欢她。
阮枝当时整个人僵住了,心跳得混乱又急促。
可那并不是因为怦然心动,而是一种深深的慌乱与恐惧。
她害怕“喜欢”这两个字。
那意味着一种沉重的期许,一份需要回应的责任。
她年纪还小,不懂如何去爱,更不懂如何去承担别人真切的情感。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自己对乔舒宛到底是什么感情,只是本能地退缩,觉得那份喜欢像一块过于滚烫的铁,她连碰都不敢碰。
她怕拒绝,会失去这个朋友。
可如果接受,她又会背上无法承受的重担。
几天后,乔舒宛又主动提起时,却一笑带过,说那晚只是醉酒的胡言乱语。
她神情闪烁,嘴角的笑僵硬得像在掩饰什么。阮枝心知肚明,却还是识趣地没有拆穿。
聪明的她给彼此都找了个台阶,笑着附和,假装相信。
于是两人又回到朋友的关系,只是这层关系看似亲密,却像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她知道,这份雾不会轻易散去。
有时,阮枝会在夜里回想起那晚,心口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因为被表白的喜悦,而是一种窒息般的负担感。
她厌恶自己心底的慌乱,更厌恶这种慌乱被人看穿。
于是她干脆选择回避,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可越是压抑,那些思绪就越像潮水般在心里翻涌,令她心乱如麻。
其实阮枝自己也明白,她之所以会如此恐慌,不仅仅是因为乔舒宛的那句“喜欢”。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小心翼翼,不敢去奢望,也不敢去依赖。
父母的忽视、家里偶尔冷淡的空气,让她早早学会了:感情并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
被喜欢、被需要,对别人或许是天经地义,对她却像是一场随时可能破碎的幻梦。
所以当乔舒宛忽然把这份“喜欢”放在她手心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害怕。
害怕这份温热的重量最终从指缝间滑落,害怕自己一旦伸手去抓,就会失去得更快。
她不敢。
于是,她只能用笑容去遮掩,把慌乱藏进眼底最深处。哪怕心里隐隐发酸,她也选择沉默和回避。
就像这样,在盛夏的图书馆里,凉气扑面,纸张翻动,阳光安静地落在桌面。
可她的心中却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与沉重。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阮枝下意识地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点画画,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胡思乱想着,莫名就想到那个让她在梦里心跳加快的人影。
又想到那天,她撑着伞在雨里快步走过,伞檐下是急促的脚步和慌乱的呼吸,而那个奇怪的女人却始终淋着雨,执着地跟在她身后。
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她却像不觉寒冷,只是静静跟随。
直到她停下,那个女人才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唇间轻轻唤她:“枝枝。”
那一刻的神情,仿佛是为她终于停下回头看她而欢喜。
阮枝心里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触动,可随即又慌乱得不知所措。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用力甩开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低下头重新埋进题目里。
字迹在纸面上延展,她努力让自己专注,可心口微微悸动的余波却还在。
不行。她告诉自己。
现在不能胡思乱想。
暑假已经过去大半,马上就要升入高三了。
高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压力、竞争,还有一场不容退缩的搏斗。
她必须利用好这个暑假,必须用力追赶,否则她会被落在后面。
想到这里,阮枝的指尖捏紧了笔,逼自己稳住呼吸,把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死死压下去。
于是,她继续正埋头在几何题的演算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可写着写着,不知怎么的,手下竟鬼使神差地落下两个字:陈夏。
阮枝愣了愣,盯着那两个字,仿佛纸面也随之变得模糊。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天的场景。
雨幕里,那女人眼神复杂又执拗地看着她,唇角颤抖着开口:“我叫陈夏,枝枝,是你未来的恋人。”
那声音带着颤意,既坚定又小心翼翼。可阮枝当时的心,却瞬间绷紧成一根弦。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声音生硬而疏离:“你去医院看看精神科吧。还有,别再跟着我了。”
话音落下,空气里像是被切断了什么。
那个奇怪女人明明眼里闪着光,却在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都垂落下来。
她的睫毛湿漉漉地贴着眼睑,雨水顺着鬓角滑下,她垂下眸子,像是连呼吸都跟着一起失落。
而她呢?只是拢紧了伞柄,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可偏偏记忆在这里又一紧。
阮枝清晰地记得,当她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
远远望去,那个女人依旧站在雨幕里,一动不动,黑色的发丝被雨水紧紧贴在脸颊,神情寂静,仿佛在凝望她的背影。
阮枝心口骤然一窒。
那时的自己,是带着恐惧和警惕的。可如今再想起,却忽然觉得有些……不该。
她淋了那么久的雨,不知道会不会发烧?会不会病倒?
阮枝的手不自觉攥紧了笔,指尖泛白。
那一声“枝枝”,那落下的目光,那无法掩饰的失落……都像雨后的潮气般,挥之不去,令人窒息。
她猛地回过神来,盯着纸上的名字,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压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陈夏”两个字划掉,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莫名的情绪一并抹去。
阮枝把这段回忆悄悄塞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就像把一封不愿启开的信封锁进抽屉。
那场雨,那道目光,那低低的呼唤声,全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好,再不去碰触。
毕竟,遇见那个奇怪的女人,已经是快一周前的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作业、复习、即将升上高三的压力,都会将这些零碎的心绪一层层覆盖。
或许,那个女人终究会消失。
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也消失在她的记忆深处,像一滴雨水落进大海,无声无息,连涟漪都不再留下。
阮枝告诉自己,她应该这样。可心口那一瞬的空落,却仍旧让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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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枝枝的少女心事……[绿心]
第64章 新邻
阮枝回到家时, 暮色已经垂落,太阳早已褪去,楼道里吹过晚风习习的湿润气息。
她一眼瞥见对门, 那间沉寂许久的空屋竟然开了灯, 门口散乱放着几只纸箱,工人们正一趟趟抬着家具进出, 偶尔还传来木头碰撞的低沉声。
阮枝在原地停了几秒,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是谁搬了进来?
可是她并没有深究,很快便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自家门。
进门跟在厨房做饭的母亲打了声招呼后, 她径直回到房间。
四下安静下来, 雨声似乎也被关在门外。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飘》,轻轻翻开。
纸页带着淡淡的旧书味,字里行间都是另一段遥远而热烈的人生。
当读到斯嘉丽一边哭喊着要挽回爱人的心, 一边又顽固地不肯放下自尊时,阮枝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突兀又轻快,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出的一朵小小花。
她翻了个身, 趴在床上, 手撑着下巴,眼睛亮亮地盯着书页,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 灯光静静笼罩着她的身影,像把她同世界隔开。
方才在门口那点小小的疑惑,早已被斯嘉丽的故事冲淡了。
阮枝其实一直很喜欢斯嘉丽。
喜欢她的张扬、她的勇敢、她敢爱敢恨、敢说敢做的轰轰烈烈。
那种仿佛燃烧着的生命力,总是让她看得又艳羡又心动。
可她知道,那样的性情在自己身上是没有的。
她小心翼翼地活着, 常常顾虑别人的眼光,敏感又隐忍,好像一株弱小的草本植物,只能在阴影里偷偷伸展。
哪怕心里有再多渴望,也常常在还没开口之前,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斯嘉丽可以大声说出“我不要失去”,可以为爱的人不顾一切去争取,而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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