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声如一曲无声的乐章,在耳畔起伏。陈夏的世界由明至暗,又由暗而明,仿佛有人轻轻撩开一层薄雾,将她引回光亮。
身下是柔软的沙滩,细密的颗粒嵌进掌心,带着海水的咸湿。
脚底一下一下拍打上来的潮水冰凉刺骨,却又极其真实,把她从虚无中一点点唤回。
她怔怔地躺着,恍惚得像丢失了方向的漂泊者,脑中近乎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只让身体僵直地贴在地面,听潮来潮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愈加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细雨悄然落下。
雨丝轻而密,先是点在发梢,又顺着眼角滑落。
陈夏愣了愣,才察觉自己也在流泪。
泪水无声,仿佛只是顺应了这场天气,她跟着天空一同哭泣,雨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缘由,也找不到理由。
雨下得莫名,她哭得也莫名。
雨水不知疲倦地扑在身上,浸透衣裳,寒意一层比一层更深,几乎要钻进骨髓。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冷意完全吞没时,忽然,头顶的雨被什么挡住了。
她微微睁眼,视野模糊中,是一只圆形的伞。
伞下站着一个人,伞沿顺着雨幕垂落,像替她撑开了一方温柔的庇护。
那是个身形纤瘦的少女。
她单薄的白裙在风与雨之间轻轻扬起,仿佛随时要被这片潮湿的天地卷走。
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墨色的长发紧贴在颊边,却衬得她眉目愈发清丽,像极了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从雨雾氤氲的画卷里缓缓走出。
伞下光影摇曳,海面被风吹皱,浪声与雨声此起彼伏。
天地似乎都灰蒙蒙的一片。
唯独她的身影清晰而明亮,像是这片寂寥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陈夏怔怔望着她,胸口忽然微微一紧。
明明寒意早已浸透骨髓,可此刻却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自心底漫开。
她分不清那是因雨停在身上的慰藉,还是因眼前少女眼神中溢出的温柔。
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可心中却有了答案。
原来,这场雨并非来得莫名。
因为你,流下的眼泪有了意义。
她抬眼望她,眸光深邃湿润。
只可惜,少女看不懂她的眸光。
少女只是弯下身,声音细腻如春日的风,轻轻落在她耳边:
“下雨了,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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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又见面了,第二卷也结束了。[抱抱]
第61章 绿枝
“我的生命是蔓延的绿枝。”
“时而生长, 时而枯萎。”
“或许我的人生寒冷如冬,但我依旧期待着一个盛夏。”
今夜是个暑假的夜晚,空气里带着蝉鸣余韵未散的燥热。
阮枝在心里斟酌许久, 删删改改, 冥思润色,终于提起笔, 小心又郑重地在日记本上写下。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影在墙上投出一片斑驳的碎影。
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还在放着老旧的歌, 旋律轻飘飘地浮过静谧的巷子,像是夏夜里散不尽的潮湿与怅惘。
阮枝支着下巴,伏在小书桌前。
日记本摊开在微黄的台灯下, 纸页映着灯光, 泛着温柔的浅白。
她手中的钢笔偶尔停顿,笔尖渗出的墨在纸上氤氲开来,像夏夜积攒过久的心事, 无声无息地溢散。
十六岁的少女,眉眼清秀,却仍带着青涩未退的稚气。
她的心事并不擅长与人诉说, 只能一行一行写在日记里, 像是在和自己低声对话。
“今天看了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她在字里写下。
“玛蒂达问人生是否永远如此痛苦?杀手说:是的。”
笔尖顿了顿,她轻轻叹息。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人生似乎总带着苦涩, 像夏夜里闷热的空气,无论怎么呼吸,都觉得胸口发紧。
“这或许是真的,并且很大概率是。”她接着写。
“但在电影的末尾,当玛蒂达将绿萝重新种回土壤时, 我忽然明白——人生总是要往前走的。
伤心是一时的,但快乐与幸福才是最终的归宿。
冬天来了,夏天还会远吗?再远,也不过两个季节。”
她写到这里时,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点,却又很快淡下去,像夏夜里短暂亮起的萤火,忽明忽灭。
窗外传来一阵夏夜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纸上的心事。
阮枝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远处星子稀落,仿佛也在和她的日记本一样默默倾听。
她合上日记本,把笔轻轻搁下,手心里却还留着微凉的墨意。
她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就像她自己写下的那句话。
即使她此刻的人生是冬天,她也仍然期待那个属于她的盛夏。
阮枝轻轻抚摸着日记本,手掌还残留着纸页的温度。
她将桌上的笔顺手搁进笔筒里,整个人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愣愣地坐了片刻。
窗外的蝉声渐渐低下去,夜晚终于安静下来,仿佛整个夏天都屏住了呼吸。
她缓缓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还有不远处小巷深处潮湿的水汽。
她将手肘搁在窗沿上,下巴枕着手臂,静静望着天空。
天幕像一块深蓝的幕布,稀稀疏疏点缀着几颗星子。
月亮不算圆,像一枚被小心擦亮的银钩,静静挂在那里。
它不甚明亮,却依旧把光洒落下来,轻轻覆在梧桐叶与她的肩头。
阮枝的眼神有些迷离。
她想起日记里写下的那些话——“伤心是一时的,但快乐与幸福是最终的归宿。”
写的时候不过是随心而出,可此刻却在心口生出一种细微的颤意,像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心弦。
她忽然有些想笑,唇角微微弯起,又很快收敛下去。
她明白,十六岁的自己还不懂未来的答案,人生是否真的会像电影里那样痛苦,也无从确认。
但她仍旧有着小小的期待,像窗外星子在暗夜里微弱却执拗的光。
“如果人生真有四季,”她在心里轻声呢喃,“那我一定要等到属于我的盛夏。”
说完,她悄悄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框上,闭上眼。
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像一只无形的手,替她抚平眉间未曾说出口的忧伤。
不知怎地,她的眼睛又有些湿润。
但她又急急忙忙拿手背擦去了,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似乎怕眼里那点潮意,一旦被发现,就会彻底泄露她的脆弱。
阮枝想起晚饭时的情景。
只是因为又跟弟弟拌了几句嘴,妈妈就不耐烦地训斥了她。
那些话像冰凉的针一样戳进心口,还未等她辩解,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扑通一声落进碗里,溅开了汤汁。
紧接着,是一记突如其来的巴掌,将她整个人都扇得愣住。
“你哭什么哭?不知好歹!眼泪那么多有用吗?我对你哪里不好了,吃饭还要在这儿哭!这是你家,要是再哭,就给我从这儿滚出去!”
妈妈的声音冷硬而锋利,每个字都像碎玻璃碴子,扎进她的耳朵里。
那一刻,她只听见耳边轰鸣,饭碗从手里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白瓷片滚落在地板上,好像映出她狼狈的神情。
她低垂着头,不敢再哭出声。
眼泪却像失控的河水,顺着面颊一滴滴落下。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摔碎的碗,细小的裂痕无人理会,整片的破碎也只换来一句冷漠的“都是你自找的”。
那一刻,她的自尊像瓷片一样,碎了一地,却连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刻,她是自厌自弃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爱哭,只是被训了几句,眼泪便像不受控制的泉水般涌出来。
阮枝并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软弱,可偏偏,眼泪总是背叛她,比言语更快一步地流下。
阮枝想,会不会等她长大了,就不会那么爱掉眼泪了。
或许,到那时,她的心会变得像大人一样坚硬,冷酷得像不再拥有泪腺。
因为她常常觉得,大人们似乎真的没有眼泪,他们习惯了用责备、冷漠、甚至沉默来解决一切。
可他们真的不懂。
大人们似乎不懂,为什么那个孩子有那么多眼泪要流呢?
也或许,是他们忘记了自己曾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们抛弃了那段时间。
可阮枝只知道伤心了,胸口就会有一团闷闷的痛,那些话像刀子割在心上,眼泪便成了唯一的出口。
那是无法抑制的悲伤,是孤独与委屈的洪流。
阮枝其实在心里想,或许每个爱哭的孩子,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只是在向世界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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