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乱得像被风卷过,鬓角还沾着细碎的水痕,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眼下压着厚重的阴影。
她愣了片刻,嘴角扯出一点干涩的笑,笑意却冷得像碎冰。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戚南裕平静的声音:“这些天,好好把自己养好。实验不是没有副作用的。你的意识在两个维度来回穿梭,会对大脑造成一定损伤,类似头痛、眩晕、恶心……很正常。后面我会为你制作一些药剂,帮助缓解症状。”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像在刻意刺探:“陈夏,你有没有后悔?”
从她沉默的眼神,戚南裕知道了答案。
陈夏低下头,手指攥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却坚定:
“不后悔。”
镜子里,那双眼睛带着倔强的光,仿佛烧得灼烈,却压抑着无声的痛。
“这点代价,我付得起。”
为了她,她不后悔。
水流继续冲刷着洗手台,溅起细碎水珠,击打在陈夏的手腕上,冰凉入骨。
夜色深沉,窗外的霓虹一闪一灭,仿佛城市在缓缓呼吸。
陈夏蜷缩在被褥里,身子紧紧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枕套。
头疼如潮,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一寸寸侵蚀她的神经。她浑身轻颤,呼吸急促,像是被无形的手按进深海,窒息得发不出声。
在意识逐渐下沉的缝隙,她心里却疯狂地呐喊——
她渴望再见阮枝一面。
哪怕只是一瞬。
她想再听她说话,想再靠近她,汲取她身上温柔清甜的气息,哪怕只是幻觉。
她果然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或者说,一只浅色的影子。
她失去了重量,失去了血肉,连声音都剥离,只剩下意识在虚无中游荡。
她在无尽的天空下漂浮,脚下是没有边际的海,天与水交织成同一种深蓝,苍茫得让人心悸。
她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只是被风托着,缓缓下坠,像一片无主的灵魂。
海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咸涩里掺杂着一抹极轻极淡的甜,像是谁在深海里低语。
陈夏无法分辨风声与浪声,只是顺从本能,向那股气息追去。
她像一颗流浪的微光,漂泊在无垠的宇宙与海洋之间。
脚下的海面翻卷着白色的泡沫,星河在浪花间碎裂,溅起无数光点。
天幕缓缓裂开,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夜色的帷幕。
一整条星河,自高空倾泻而下。
无数星点悬浮在风中,璀璨得像细碎的水晶,光芒穿过暗蓝的空气,在她周身流转,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柔光浸润。
她低头。
脚下的海面,像一面呼吸的镜子,将整片宇宙吞入怀中。
星河在水面上折射成更为虚幻的倒影,随着潮水起伏,星子破碎又重组,宛如无数碎银漂浮在暗潮之上。
一条在天,一条在海。
两条星河同时流转,将她悬在其中,仿佛立于时间的缝隙。
她无法分辨自己是在天空,还是在海底。
她伸手,手指穿过那些闪烁的微光,像划开了一条柔软的银河,而光点却从指缝中滑落,化作细小的涟漪。
宇宙在她脚下缓缓旋转,星辰仿佛无声呼吸,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一首来自远古的神秘咏叹。
日与月开始交替。
太阳的金辉透过云隙洒落,与冷色的星光交织,海面因此燃烧成绚烂的色彩。
下一瞬,光明骤然抽离,天空沉入深邃的夜,星辰闪烁如呼吸,而厚重的乌云在头顶翻卷,暴雨扑面而下,冷得像针。
她在风暴中漂流,仍被那两条星河环抱,如同一粒细小的尘埃,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长河里无声游荡。
而她仍在漂流。
直到那一抹声音,轻轻破开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
在浪涛翻卷、泡沫四溅的喧嚣里,她捕捉到一段柔软的声音,轻轻地,几乎要被海风吞没。
“守护灵啊……守护灵……”
那声音稚嫩,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藏不住希冀,“明天就是我的十七岁生日了,我的愿望是……这一天,我不再孤单。”
那一刻,陈夏仿佛被什么击中,胸腔空洞的地方,忽然涌入一股炙热的暖流。
她穿过翻滚的潮水,穿过无形的风,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投向那个声音。
海天交接的尽头,一片微光缓缓亮起,像是夜幕中撕开的一道细缝。
她循声而去,心跳在这一瞬间有了实感。
女孩站在海边,脚踝被潮水轻轻拍打,黑发在风中飞扬。
她抬起头,眼睛清澈,像装下了整片海的颜色。风吹起她的裙角,海盐的味道在她身边盘旋。
她睁开眼,对上陈夏的目光。
电光火石之间,梦境和虚无仿佛都静止了。
陈夏的意识,轰然清醒。
这是……十七岁的阮枝。
记忆如同潮水,漫入灵魂的四肢百骸。
阮枝三十二岁那年的生日,陈夏陪伴在她身旁,烛光与笑语中,她弹奏着吉他曲《Waiting for you》。
她说,“我十七岁那年,还在一个沿海的小城念书。冬天的风很硬,吹在身上疼得像刀子。”
“学校不远就是海岸线,我常常一个人顺着海走,一直走到天黑。”
她问她,“为什么要走那么久?”
她回答,“因为只有走着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常常站在海边许愿,说‘守护灵呀,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就站在我身后,哪怕我看不到你也没关系。’我知道很傻……可那时候,那些幻想,是我唯一能靠着过下去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陈夏有点想哭。
没有了躯壳,灵魂也会哭泣吗?
是否泪水掉进了风中,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她沉默又欢喜着。
但她却知道自己是一只21克的灵魂,一片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影子,终于在庞大空旷又死寂的宇宙里,找到了十七岁的她。
某个没有方向的幽灵,跨越了时光与星河,淋遍暴雨,漂流过海,终于找到了栖息的彼岸。
从此,她成了她的守护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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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补充(网上搜索):
曼德拉效应是指人们群体有时会对某一事件出现与事实不符的虚假记忆的现象。该术语是自称为“超能力研究者”的菲奥娜·布鲁姆(Fiona Broome)在2009年提出的。
她发现自己与许多人对南非反种族隔离领袖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在20世纪80年代死于监狱的新闻报道有着生动而详细的记忆,但实际上曼德拉是在2013年才去世的,而且在他被释放后,还在1994年至1999年担任了南非总统。
简单来说曼德拉效应就是人们对某些事件、事实或记忆存在集体错误回忆的一种现象。它表明我们对于过去事件和事实的回忆并不总是准确的,而且大量的人可能会有相似的记忆错误。
我们所熟知的一个例子就是那首歌“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但是歌词却是“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支花”。尽管有人说后来是歌词改了,但还是众说纷纭。
2.关于这一章提到的设定,我再来给宝子来详细解释一下:
陈夏的意识穿回了阮枝过去的某段时间,而她要想办法改变过去,以此激发现实中的阮枝醒来。
这个过去可能并不是“真实的过去”,但也可能是真实的过去,但就像薛定谔的猫,它是不确定性的。
这里的设定是,意识穿越不一定遵守“现实时间顺序”。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精神实验、深度昏迷、大脑量子态不稳定),意识可以脱离线性时间流动,在“潜意识层”与过去或未来进行接触或同步。
意识不是“只能向前走”的线性链条,而更像一个多维空间。人在昏迷或深度梦境状态下,其意识可能游离现实时间,进入潜意识层,而潜意识层并不严格受“现在—过去—未来”的约束,它允许未来的人进入过去。
陈夏未来在实验中穿越意识层,进入了阮枝的潜意识与过去现实交接的维度,试图“唤醒”植物人状态的阮枝。她到达了阮枝内心最封闭、最恐惧的“创伤记忆”——也就是她被母亲关在卫生间那天,并救下了那个“过去的阮枝”。
但由于宇宙法则,阮枝的意识“接收到”了陈夏,但后续会遗忘掉她。她将“救她的人”记成了模糊的身影,强行套在另一个人乔舒宛身上。所以阮枝记错了人。
同样的,如果在其他平行宇宙,也就是陈夏未到达的宇宙,那么这个救她的投影是不存在的人,就会是阮枝虚构出来保护自己的一个幻想对象。
第59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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