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江美怔了怔,下意识想推开。
可手才抬起,又像泄了气一样垂下来,整个人被她抱进怀里。
她的体温很稳,很踏实,像能把她身上那些沾了泥的、脏的、烫的东西都压住。
虞江美喉咙里有一声闷闷的呜咽,没忍住,眼泪滚落下来,打湿了戚南裕的肩膀。
“我……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如果我当初死了就好了。”她声音颤抖,带着破碎的笑,“省得这样拖着你……我真的是个麻烦。”
戚南裕听着,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暗下去。
她收紧了怀抱,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你不是麻烦,江美。你是我自己选的,我要你在这儿,听见了吗?”
虞江美咬着唇,泪水一颗颗落下,心里那口长久悬着的气息,被这句话压得松了。
屋子很安静,窗外的风带着晚夏的热气,却吹不散她耳边那句笃定的话。
她忽然很怕。怕哪天醒来,这个怀抱就不在了。
所以她忍不住回抱住戚南裕,像是抱住最后的依靠一样。
屋里静得只剩风扇的嗡嗡声。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并不急促,却像在柔软的水面上投下一枚石子,荡开细小的涟漪。
戚南裕微微俯身,伸手将虞江美脸颊的泪水抹去,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与轻柔。
“我去看看。”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虞江美没说话,只顺从地点了点头,眼神仍黏在她的背影上。
门被拉开一条缝。
夏日的光线从外面倾泻进来,带着刺目的热意,可门口的陈夏却显得有些异样。
她的脸色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盛夏时节却戴着一双厚厚的手套,像是与这灼热的空气格格不入。
戚南裕的眉心轻轻蹙起,带着审视和探究:“找我做什么?”
陈夏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越过她肩膀,落向屋内。
那抹视线让虞江美下意识抬起头,想看清来人,可还没等聚焦,戚南裕就像察觉到什么般,微微一侧身,将她的目光隔开。
“找我有什么事吗?”
语气不重,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夏垂下眼,声音低而平稳:“我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她顿了顿,像是在权衡措辞,又道:“是很重要的事……而且,和虞小姐也有关。”
门口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热风从走廊尽头涌来,却像被这股无形的压抑隔在门外。
戚南裕和陈夏单独走到小区楼下。
天色渐晚,凉风轻拂,街灯拉长两人的影子。
陈夏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出于朋友的关心,戚南裕轻声问:“怎么了?看你神色不太对。”
陈夏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一个苦笑:“没事。”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像是怕被看穿什么。
戚南裕眉梢微挑,带着一丝讥讽的冷笑:“没事还戴着手套?是手受伤了?”
陈夏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手背因用力微微发白,眼神也闪过一丝躲闪,她刻意避开戚南裕的目光,语气却尽量轻描淡写:“没什么。”
沉默在空气里拉长了片刻,陈夏的手仍紧握着手套,指尖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低声开口,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那个……戚南裕,你认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戚南裕看着她,眼神柔和了几分,仿佛能读懂她的不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前倾一步,让两人的距离缩短,语气却带着温和的关切:“是两年前。”
陈夏抬起头,眼底的沉郁和一丝隐隐的压抑情绪交错,让夜色都像沉默了一瞬。
她苦笑一声,微微偏过头,反问道:“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戚南裕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按理说,她第一次认识陈夏的时间,应该就是陈夏认识她的时候。但陈夏既然这样问,显然答案不会那么寻常。
见戚南裕沉默不语,陈夏望向天边,夜色映在她眼里有些迷离。
她轻轻长叹一声,说:“我第一次认识你,其实也算是两年前。不过,是相对于我的两年前;对于你来说,却是十五年之后。”
戚南裕愣住了,唇角微微抽动,却不知从何问起,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剩下细风吹过耳边的窸窣,无端让她有点浑身发冷。
第55章 答案
陈夏垂着眼,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小时候很孤僻,也很沉默。其实是因为性格太极端了——爱和恨都很强烈,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我只能选择沉默。”
她轻轻笑了下, 带着点自嘲:“我不是没有朋友,也有一些家人……可无论有多少人围着我, 我总觉得孤独,心里空空的, 那种空虚,我以为会伴我一生。”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回到某个遥远的画面:“直到我爱上了我的……继母。说是继母, 其实也不准确, 那只是我爸让我用的称呼,她跟我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我从来不喊她‘妈妈’,我只喜欢叫她的名字——阮枝。”
“我一直知道自己性格叛逆, 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可她好像看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靠近我, 给我温暖。一开始, 我是抗拒的,也是害怕的……那种害怕,是怕她填上我心里的那个洞。”
陈夏的手在手套里轻轻攥紧:“我害怕一旦抓住她, 就会不顾一切地去纠缠,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更怕我的感情会伤害她。”
“可我还是一次次地靠近她。后来我发现,她的心很软,软到能包容我所有的龃龉和阴暗。更让我窃喜的是……我觉得她好像也明白我对她的感情, 并不寻常。”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短暂的沉默后,陈夏低声道:“可世界是荒诞的。她被带走了。”
“我永远忘不了……她躺在病床上,像是永远不会醒来。那一刻我愤怒、无能为力,最后只剩下心底深藏的恨。于是我想尽办法来到这里。哪怕这里只是一场梦,我也要再抓住她。”
“可在梦里停留得越久,我越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知道,二十岁的阮枝和三十多岁的阮枝,是同一个人,但我还是怕——怕梦醒的那一天。”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夜色,眼神有些空茫:“最近我老是做噩梦,梦里是我原本世界的现实,可每次醒来,眼前一切又成了我原来的现实世界里正在做的梦。”
“我在想,如果真有一天醒了……这个世界会不会就此消失?我会不会再次失去三十多岁的她,又失去二十岁的她?哪怕这个二十岁的她只是幻梦里的角色,我也舍不得。”
她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可我更怕的是——梦醒之后,她还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戚南裕愣住了。
她有些搞不明白陈夏。不过,说实话,自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从没真正弄明白过这个人。
陈夏这一大段倾诉,像是朋友之间的推心置腹,她并不厌烦,只是微微有些困惑。
奇怪的是,现在的陈夏,比两年前的她更迷惘、更困惑,像个走在迷雾里的孩子,不知道前路通向何处。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夏的肩,试图用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替她驱散一些不安。
就在这时,戚南裕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阮枝。
是的,就是这个名字。
陈夏说,她的继母叫阮枝。
可奇怪的是,戚南裕也记得,两年前那个偶然跟在她身后的少女……好像也叫阮枝。
更诡异的是,这些天她也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比十七岁时更年长了一些,依旧像当初那样,跟在阮枝身后。
可哪里不太一样了——至于哪儿不对,她一时又说不清。
戚南裕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触碰到某个问题的核心。
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问:“你口中的阮枝,究竟是谁?”
陈夏抿了抿唇,眯起眼,像是权衡了一瞬,才给出一个完全不可能的答案——
“我口中的阮枝,是我十五年后的继母,也是我现在二十岁的恋人。”
戚南裕彻底愣住了。
夜色仿佛凝固,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沉甸甸的,甚至连风都静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夏。
“你……你在说什么?”戚南裕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陈夏微微低下头,肩膀微微耸起,像在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也很难理解。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戚南裕紧皱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握紧衣角:“可是……十五年后的继母?你怎么可能……我……我根本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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