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天幕灰蓝,云低低压着,好像一张藏不住忧愁的脸。
候车厅里空旷安静,只零星几个等车的人,或低头看手机,或倚着座椅打盹。
广播里播放着温柔却疏离的提示音,与这城市清晨的冷意一样,叫人发颤。
阮枝拖着行李箱坐到了靠窗的角落。
玻璃窗外,月亮已经隐入晨雾,远处铁轨上停着一列静默的列车,像一条被冻住的铁色巨兽,伫立在她将要踏入的新生活面前。
阮枝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口水,又取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没有来电,没有消息,连陈夏的名字也像沉入了湖底。
忽然,她拧上瓶盖的手微微颤了下,像是不小心触动了什么。
手机屏幕一亮——是陈夏的来电。
阮枝怔了一下,没接。
很快第二通、第三通接连打进来。
屏幕上那个备注着“夏夏”的名字一次又一次闪现,像一颗颗子弹,一点点轰开她早已裂缝遍布的内心。
阮枝没有点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眼眶慢慢红了。
她咬了咬唇,指尖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地,将“夏夏”的备注点开,拉入了黑名单。
手指松开那一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把胸口一整片海的汹涌压进了深渊。
没有再响的铃声,车站的广播重新盖过一切。
阮枝低下头,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她还记得酒醉时,她曾对陈夏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没有夏天,只有冬天。”
陈夏却笑着说:“那我就是你的夏天。”
阮枝知道,陈夏说这话时是认真的,眼里盛着光,像要照亮她的所有阴暗。
可夏天再热烈,也终有谢幕的时候。
她不能回头。
广播响了,阮枝所在的车次开始检票。
她缓缓起身,行李箱在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内心深处的一点不舍,被拉扯得越来越远。
列车门缓缓关闭,阮枝站在车窗前,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倒退而去——
那里面有她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有她拼命压下的执念,也有那个曾经向她伸出手,如光一般靠近的女孩。
可惜,她注定不能拥有夏天。
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阮枝缩了缩脖子,轻轻关上窗帘,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这一路,她要学会遗忘。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登车的那一刻,陈夏对着那迟迟打不通的电话,声音嘶哑,语气里带着哭腔——
“阮枝……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梦见你死了,我不要那个梦成真。”
可电话那头,早已无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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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深绿
又是一个枝叶疯长的夏季。
校园被深绿裹挟,树木疯长得没有边界,藤蔓缠上教学楼的墙体,连空气里都泛着被高温炖煮过的青草气。
窗外的蝉一声高过一声,像压不住的潮水,一波一波拍进人心里。
实验楼比外头还闷,空调坏了两天,天花板上的老式风扇吱吱转着,像是临界的钢丝,稍一触碰便会崩断。
酒精灯残留的味道混着福尔马林与防腐剂的味儿,黏稠得像要从鼻腔流进脑子里。
陈夏从实验台上猛地惊醒。
她额头贴着手肘,微微出汗,实验服底下的背脊全是湿的。她动了动脖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响。
陈夏又做梦了。梦里是阮枝。
一开始只是一些细碎的画面:夕阳,盛夏绿萝,阮枝靠在书桌前,指尖卷着一页纸的边角。
她没说话,只是看她。
目光很轻,却让人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然后梦突然中断了,像被谁一刀从中间劈开。陈夏怔愣几秒,才从梦的残余里回过神。
如今她已经大二,距离阮枝离开后已经快两年。
她曾问过陈建川,问过乔舒宛,也曾问过街坊邻居,甚至查过阮枝曾住过的小区门禁、社保记录,甚至医院<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
可这些努力都像投入深海的纸飞机,没有回应。仿佛阮枝从来没有来过她的生命,是她发了一场漫长的热病。
阮枝杳无音讯,于是陈夏收拾行李,孤身一人南下,去了江港市。
江港是个潮湿而喧嚣的城市,靠海,一年四季都有雨。
她选了江大的王牌专业——
神经病理学。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但她似乎就是为了不容易才选的。她要足够忙,忙到没空悲伤,没空回头。
陈夏曾听闻过别人说她疯了,明明只是大二的学生,却转头扎进科研最卷的学科,天天泡实验室,寒暑假不回家,连饭都顾不上吃。
可她知道,只有脑神经才是她与阮枝之间那条未曾断掉的细线——她想搞清楚,一个人的情绪与记忆,是否真能决定一个人活着的方式?
而更深的执念她从未对人说——
如果有一天她能搞懂意识的机制,她就能搞懂,一个人要怎样才会突然、彻底地从一个人的世界里消失。
又或者,她能找到她。
江大的神经实验楼在老校区最深的西侧,旧砖楼灰白剥落,玻璃窗长年挂着灰尘与潮雾,像是任何一场阴谋或疯癫的温床。
陈夏每天早八到晚九泡在实验室,一度被实验楼里的研究生们称为“活体切片”——
人不疯魔不成活,她疯得刚刚好。
她的专业课老师是一位古怪的中年女教授,姓戚,叫戚南裕,全院有名的怪咖,不苟言笑、教学严苛、穿着一身白大褂,像常年睡在实验室。
但不知为何,陈夏入学第二年,她就被戚南裕破格允许旁听她的研究生研讨课,甚至在后半年,被挑进她的实验小组。
据说戚南裕常年只收研究生,从不理本科生,陈夏是唯一的例外。
别人说她运气好,陈夏不置可否。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被选中。
她能忍得了疯子,因为她早就疯了。
*
解剖楼的顶楼有一间封闭实验教室,白瓷砖地面,四周都是不锈钢操作台,一排排骨架模型直立在光下,如同无声目睹一切的守夜人。
戚南裕今天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高高地站在讲台前,身上实验服干净整洁,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声音却利得像手术刀在骨膜上划过:
“这是第四次有人在横切中弄错脑干位置,谁告诉我你们现在是大几了?”
她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目光一寸寸落下,有学生低头,有人冒冷汗。
“这种水平出去别说拿研究资格,就你们动刀子都算误杀。”
她冷笑一声,翻开记录表。
唯有陈夏,一直站在最末尾。
没有动,也没有躲。
她的成绩刚刚够上线,没有被骂,却也没有被夸奖。
戚南裕翻到她的名字时,笔尖却顿了顿,扫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第一次见陈夏,就觉得这孩子合眼缘,但不是长相,而是那种藏得极深的沉静。
不是孤僻,是某种濒死后的沉寂——像一潭死水,水底压着碎冰和沉沙。
这孩子冷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冷得像她记忆里,那个人死后的冬天。
其他学生被骂得垂头丧气,只有陈夏依旧冷静地站在操作台前,收拾器械,每一步都规整得像旧式机械钟表的齿轮。
“陈夏。”戚南裕忽然叫住她。
陈夏停下动作,抬眼看她。
“你跟我来一趟。”她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解释,只留下一句,“去我那边实验室坐坐。”
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秒。
其他学生都看了过来,有人疑惑,有人艳羡,也有人嘴角不屑,心里腹诽:
这新来的小丫头是走了什么运?
只有陈夏没有反应,沉默地点了点头,摘下手套,跟着戚南裕离开了解剖教室。
她们一前一后穿过昏暗走廊。
戚南裕在前头开门时没回头,忽然道了一句:“你这种年纪的学生,一般都容易急躁,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赢。但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你就像……本来就知道自己赢得了的那种人。”
陈夏没有回应,只静静跟着她走进那扇挂着“无授权禁止进入”标识的门。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实验室里的光比外头更冷,泛着消毒水和甲醛的气味。
墙上是一排排封闭冷柜,靠窗摆着巨大的剥离图谱,角落放着一只用防尘罩盖住的玻璃柜。
玻璃柜底下贴着标签,隐约能看到一行手写的英文字母:Y.J.M.
戚南裕将手里的实验记录本放下,转过身盯着陈夏:“你知道我为什么破格让你进研究组吗?”
陈夏如实答道:“不知道。”
“因为你不是来求成绩的,”戚南裕望着她,眼神有些锐利,“你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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