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知道她的弱点、她的裂缝、她所有温柔背后藏着的那个,没人看见的阮枝。


    “你很喜欢喝桂花乌龙吗?”陈夏低声问,接过阮枝手中的茶杯,像是随口一提,却又盯着阮枝的眼睛不放。


    阮枝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嗯,味道淡,但留得久。”


    “所以才一直喝?”陈夏问。


    “是啊,”她笑了笑,“人年纪越大,越不爱折腾。”


    陈夏垂下眼,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因为她吗?”


    阮枝的笑容顿住了。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出奇,只剩茶水微凉的气味缠绕鼻尖。


    “我不是故意翻的。”陈夏补了一句,“只是……好奇你以前是什么样。”


    阮枝没有回应,她走过去,将那本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谁的梦。


    “她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她轻声道,像是在替过去做某种告别,“只是时间太久了,早就各自走散了。”


    “你哭过吗?”陈夏忽然问。


    阮枝抬头看她。


    “就是为她。”陈夏的语气有点急,又像赌气,“像日记里那样,为她关窗帘、等信、说梦话。”


    阮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你才多大,就开始问这种问题。”


    “我十七岁,不小了。”陈夏盯着她的侧脸,眼神倔强,“你都写在本子里了,不许我知道?”


    “知道又能怎样?”阮枝看向她,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防备,“过去的事,留在过去才合适。”


    陈夏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茶杯的边缘,像是压抑,又像是某种难以宣之于口的靠近。


    “那你现在还会想她吗?”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泡茶的时候,写信的时候,或是风很大的时候。”


    阮枝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陷进了某个谁也碰不得的旧梦里。


    陈夏没再问。她只是看着阮枝的侧脸,目光里浮出一种模糊不清的执拗与危险的热度。


    她忽然明白,她对阮枝的情绪,早就不是依赖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更深、更暗、更像情人般的靠近与剖析。


    是一种想拥有、想占有、甚至想毁掉一点点、再重新拼回来的欲望。


    而她不怕那种情绪发芽。


    她甚至在等它长大。


    客厅的钟“哒哒”作响,像踩在心口的节拍。


    阮枝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茶水的香气已经淡了,可空气却像被什么钉住,一动不动。


    陈夏撑着桌沿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不回答我,”她盯着阮枝的眼睛,“是因为你还在想她,还是因为你不敢告诉我,你已经不想了?”


    阮枝的目光晃了一下。


    “夏夏,”她声音很轻,像是劝,又像是某种警告,“别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不能问?”陈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过去可以为她写那么多情话,为她买茶、为她撒谎、藏着那本本子藏七年……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


    “因为你还小。”阮枝咬着牙,说得很慢,“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陈夏打断她,眼圈红了,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狠意,“我知道你不是我妈,你不是真的关心我念书,也不是因为责任才煮汤、洗衣服、剪指甲……你就是放不下她,所以才对我这么好。”


    阮枝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我身上看见她了,对不对?”陈夏逼近一步,眼里光都在燃,“你喜欢那种安静的、柔软的女孩子。你看到我对李欣恬的执着,是不是也想起了自己当初?”


    “够了。”阮枝终于开口,语调不重,却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凌厉。


    陈夏愣住了,眼底的光像被风吹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茶杯上的水汽一点点冷却。


    阮枝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你还年轻,不该为我这种……早已过去的情绪困住。”


    “可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你。”陈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梦,“你不明白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你女儿,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也看看我一次。”


    阮枝像被击中。


    阮枝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带着倔强、却红着眼的少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知道这一切早该结束。


    那天她在校门口听完老师说“女女之间更不能早恋”后,就知道那一堵墙终究要立起来。


    可阮枝没想到,撞上来的不是别的谁,是她亲手从泥里捡起、亲手擦干净的孩子。


    “夏夏……”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发颤,“你在发烧,我们今天先别说这些。”


    “我没烧。”陈夏一步步后退,像被掀开了最后一层伪装,“你怕了,对不对?”


    “我没有。”


    “那你敢不敢现在就说,你不喜欢我?”


    阮枝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陈夏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滑下来。


    她像做错事的小孩那样,低头擦眼睛,然后转身就跑出了客厅。


    屋子里只剩阮枝站在原地,指尖还微微发抖。


    桌上的茶早已冷透,可空气里仍残留着一点桂花乌龙的味道,淡得像从前,又缠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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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酒疯


    陈夏出了门,在街口的便利店坐了一晚上。


    她不记得那天夜里是怎么过的,只记得等天微亮的时候,她的手冻得僵硬,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像逃学的小孩一样不敢回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一言不发、却像把整颗心都藏起来的阮枝。


    这次不像以前那种小别扭,不回微信、不说话。这次是彻彻底底的——陈夏不回家,阮枝也不去找她。


    她搬到了同学家,每天在外面混到晚上十一点才勉强闭眼,白天看见别人抱怨父母时只觉得可笑——她连“母女关系”这个词都不知道该不该再用。


    直到第五天深夜,阮枝忽然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夏夏,家里有你快递。】


    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分钟,才回了几个字:【知道了。】


    她没有回家。


    可第二天中午下起了雨。


    她没带伞,外套也薄。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十分钟,天色越来越阴,她正准备冲出去淋雨跑回去,却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小车停在了路边。


    车窗摇下,阮枝穿着件米色风衣,声音平静:


    “上车。”


    陈夏站在原地,没动。


    阮枝看了她一眼,像往常那样补了一句:“别淋感冒了。”


    那一刻,陈夏忽然就撑不住了。


    她低头咬了咬嘴唇,慢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身上的水珠一颗颗滴在车座上。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快到家门口,阮枝才开口:“我昨天把笔记本烧了。”


    陈夏猛地转头:“你干嘛烧了?”


    “因为它已经不重要了。”阮枝盯着前方,声音温柔却坚定,“重要的是你。”


    陈夏眼眶一热:“你……你是在哄我吗?”


    “没有。”阮枝轻轻笑了一下,“我很少哄人,尤其是你。”


    陈夏不说话了,眼泪却悄悄滑下来。


    车停下后,她没急着下车。她问:“那我呢?”


    “你什么?”


    “我也会有一天变得不重要吗?”


    这一次,阮枝很快就回答了。


    她说:“你不会。”


    空气忽然安静得像雨后初霁。


    陈夏盯着她侧脸,低声说:“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也怕。但我不能假装这感情只是依赖。”


    阮枝闭了闭眼,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我们都需要点时间。”


    “你给我时间。”陈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也会给你安全感。”


    窗外雨滴还在打着节奏,像隔着一层窗玻璃传进心里。


    陈夏忽然倾身过去,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短,却也很真切。


    阮枝没有推开她,只是抬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陈夏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得极慢极慢,像是某种久违的东西在心里开出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


    这天饭桌上的空气沉得像压了一层铅。


    番茄牛腩炖得很烂,热汤还在咕嘟嘟冒泡,可陈夏夹着筷子的手却迟迟没动。


    她的数学分数这次掉了二十七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点名,希望家长“配合引导”,不要“过度纵容”。


    陈建川拿着手机,语气并不高,却带着难掩的不满:“你自己看看,平时在学校干嘛了?手机是不是又没收起来?阮枝每天那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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