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道:“还有希望,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村长从地里走到路边,沉默地拿着烟离开。


    剩下的男男女女对视一眼,眼神都格外的平静,其中一人道:“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将我吃了吧。”


    沉默。


    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站着看着面前的田地。


    原本尚有杂草的小路,也全都是一片黄沙,什么都没了。


    “你还年轻,哪里能吃你呢,要吃也是先吃我这种老骨头啊,”一位老人笑着道,他的眼中湿润不已,眼见要收成了,又发生这种事。


    村里的粮也不多了,一个月后,也是他老头子的死期了。


    “一切都等村长的消息,也许大溪村的粮店能够买到粮食,”一人安慰说着,只是他说出来的话他自己都不相信。


    每个村子都是艰难的,哪里有多余的粮食给他们。


    能管十天,还是一月。


    所有人都没有想过离开村子前往别处,能造成这样惨烈景象的妖,哪里只有他们一地受灾,他们逃到别的地方,对旁的地方都是一种负担。


    即使郡令知晓此事,他们又能去往何处呢,其他郡,还是其他州。


    此妖一日未除,他们去哪都是无用的。


    只不过是成片成片的死罢了,那又何必去麻烦别人。


    一行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家中有水的一打开水缸,里面也是空空如也。


    只有吃的,没有水。


    所有人平静地坐在家中,女人家拉扯出来一些还能看得过去的布,平静地剪裁起衣服。


    随着布撕扯的声音,村长也驾着驴子走出了村子,一直朝着大溪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村长越来越沉默。


    只见道路两边的山林全部变成荒芜,没有活物的气息,他们仿佛生活在一片死亡之地。


    继续向前走着,看着变得浅浅的溪流,残留着一点点的水分,村长拉着驴子过去,让驴子喝到最后一两口的水,他站在原地,眺望着前方。


    满目枯黄,毫无绿意。


    到处都是死意。


    这是一头了不起的妖怪,是大妖中的大妖,不是他们小枣村,也不是大溪村,更不是清风观小道长能够解决的事。


    大溪村,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地方。


    村长拉着驴子,默默回到村里。


    前往大溪村,已经毫无意义了。


    “哒哒哒,”村长驾着驴车回到村里,村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点的声音,只有驴蹄踩踏在黄沙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所有的门都是紧闭的,若非村长知晓家家户户都有人,都要认为这是死村子。


    村长沉默地拉着驴子回到了家,这一路上,没有一个人从家中走出来,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袅袅升起的青烟,在向外人诉说,这里有人生活着。


    将驴子安顿好,剩下的草料倒在驴子的面前。


    村长这才翻找着屋里的粮食,还有几袋米,几袋红薯,玉米也有一袋,全都在地窖里面,晒的干货也是有的,熏的腊肉等等。


    这些吃的,能熬过一段时日,但在吃的面前,更重要的水,没有水,很多事情都受限。


    村长看了一眼水缸,水缸里面空空如也,他将盖子放下,拿出一个红薯,直接生吃着。


    坐在院子里,平静地看着已经死去的枣树。


    这棵陪伴他多年的枣树,也先他一步走了。


    吃完红薯,村长又想到后山的爹娘,拿着红薯玉米走到爹娘的坟前,去年他在坟旁边种下的小树也枯死了。


    爹娘坟头上的杂草也不需要他扯动,全都没了。


    村长将手中的红薯和玉米放下,站在坟前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坐下,小声道:“孩儿累了啊。”


    月亮高悬,群星明亮。


    明天是个好天气。


    可却不是会下雨的好天气。


    村长没有在山中停留太久,他沉默地下山,沉默地回到村中,回到自己的家。


    将许久舍不得点燃的油灯点燃,就着灯光,拿出早已破破烂烂的布老虎,又拿出已经破损的拨浪鼓和保存完好的木簪子。


    三样东西,村长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灰尘,颜色还是从前的颜色。


    村长抹了抹湿润的眼眶,小声呜咽着,没让一滴泪打湿面前的物品。


    外面的天一点点亮了,油灯的光一点点微弱,村长眼眶通红,他将抱在怀中的物品小心翼翼放进箱子里,又推回床底下,这才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许久未喝水,村长喉咙干涸得像是要冒火。


    他走到红薯的面前,擦了擦红薯上面的泥沙,大口吃着,微弱的水分随着咬动缓解了口中的干涸。


    腹中的饥饿暂缓。


    村长听到敲门声,他走出去打开门,看到和他一样的老家伙。两人沉默良久,村长才让开身子,另一位老人也走了进来。


    老人道:“我昨晚梦到我们小时候的事了。”


    “……光屁股下河被爹娘打的事?”村长扯了一个笑容说道。


    气得对方给了他一拳,痛得村长后退两步,连连求饶道:“都五十岁的人,手劲还这么大,脾气更大。”


    “我昨晚上出了村。”


    村长低头看向老人的脚,这才看到老人破损的鞋,和沾染尘土混着血一起的脚趾。


    村长道:“想出去也不知道坐驴车。”


    村长走进屋里,拿出红薯和椅子,放在院中,招呼老人过来坐着。


    老人笑了笑道:“你昨晚不在家,还不知道上哪哭去了,我总不能偷你的驴,驴累死在半路,我还要背着驴回来,还不如我走一走呢。”


    老人抢过村长手里的红薯,擦擦土,直接大口大口咬着。


    回想昨夜看到的景象,老人边吃边道:“这次的难我们要渡不过去了,我来找你,也是想,我要是没死在你之前,你死之前先处理我的后事,我可不想半死不活动弹不得,还要抬着你去后山。”


    村长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可不想成为杀人犯。”


    “下去了,我该怎么去见爹娘还有叔叔婶婶。”


    “……”老人挠挠头道:“那我俩一起躺棺材,让那些小年轻去愁,再不行,就让他们吃了我们,还省得两副棺材。”


    村长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他的话。


    “最近都是艳阳天,只要下一场雨,还能活下去。”


    老人也说不出还活什么活,他是半只脚进棺材里,还有很多年轻的人,就像春天刚长出的嫩芽,若是死在这时候,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老人道:“这几年变化太大了,变得我都要不认识这个世界了,那些东西没完没了,什么时候这样的日子才能结束呢。”


    昨夜那只妖对他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就给他们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完全没有任何活路啊。


    这不仅仅是他们一个村的事,是很多很多村子,很多很多生活在山林中的生灵的事。


    活得艰难。


    活得没有任何希望。


    比从前更让老人绝望,来了妖,大不了被吃了,死了,可这种天灾,却是影响一地又一地。


    小枣村没了,大溪村没了,郡没了,州没了,人还能有生存的地方吗?


    这个世界,或许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再是他们人生活的地方。


    “会结束的,”村长坐在老人旁边道。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但会结束的吧,当神明苏醒的时候,会结束的。


    村长不信鬼神,但从这一刻起,他相信世间有神。


    不管是人是妖还是鬼,只要能化解他们灾难的,那就是神!


    “村长,”门外传来女人的哭诉声。


    村长起身去开门,见到赵寡妇怀中的小孩,脸颊红彤彤得不正常,伸手摸了一下道:“发烧了。”


    村长收回手道:“先进来吧。”


    老人也走到旁边,见到小孩脸蛋通红,眉头紧锁,这要是从前,他们还能上山去摘点草药试试,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口喝的水也没有了。


    孩子的结局……


    哎,老人心中叹气,不忍看到这一幕,又忍不住心中唾骂,该死的老天,该死的妖,胸中的愤懑无处宣泄。


    村长接过孩子,见到赵寡妇干涸的唇,抱着孩子进屋,从里面拿出红薯,放到赵寡妇的手中,“先吃点,再急也要照顾好身体,你自己都照顾不好,更何况孩子的。”


    怀中的孩子轻飘飘得像是没有重量。


    明明是五岁的孩子,瞧着却像是三岁。


    赵寡妇拿着红薯道:“我也是没有任何办法了,我知道,我应该等着他没了的,但他是我的骨肉,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断气,村长,我这次来,是想借驴车前往大溪村,说不定大溪村那边有治他的草药。”


    老人眼神复杂。


    村长也沉默良久。


    两人比谁都清楚,出村的那条路会是多么折磨的一条路,更何况是带着孩子的赵寡妇,前路无生路,身后亦无生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会发生什么事,两人都能想到那个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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