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邵余轻轻笑了一声。下一秒钟,他忽然又道,“吃饭吧。”
“我是‘爱’过你,而不是‘恨’过你啊——”
◇ 第83章 祝你幸福
他们这工地,工程期起码三年。这才刚干了不到一年——邵余的酒量都练出来了,起码能喝两斤半。他夹着公文包的模样,也终于像个人物,不再是窝窝囊囊的了。
在年根前,还发生了件更离奇的事儿,那就是邵文、他竟然主动找了来,兄弟俩吃了顿饭——
“哎呀,哥……”邵文穿一身格子衫,戴着黑框眼镜,先给他倒上一杯,“你说,这么多年,咱们兄弟竟然都没坐在一起吃几次饭,我先敬你——”
“……”邵余其实都是懵逼的。顿了顿后,他才拿起杯子,跟他一碰。
“我算是知道了——咱家、就咱那个爹妈——”邵文喝了一口后,他还举着杯,用力一晃,啤酒都洒出来大半。他一身吹涨起来的软肉,似乎颇有怨言,“大哥——我现在明白……”
“妈是真能叨叨,哎哟、她真的……我都服了,拖个地扫个地能怎么?爸和我洗不洗脚的,又能怎么?”说着说着,他似乎也上头了,攥着一次性筷子,开始唏哩呼噜往嘴里夹菜吃。
“我在家考个研,她愣是给我叨叨的,研都没考上——”邵文狠狠嚼了个辣椒,嘴唇都泛着油腻的光,他还丝毫不觉,痛恨无比,“非得让我进电子厂,他妈的……我一个大学生,我进电子厂?她是亲妈吗?啊?怪不得爸受不了——”
“你再说妈一个字儿,我就把这盘辣椒,都给你塞进去——”忽然,邵余冷冷地撇来一眼,伸出筷子,夹了一下辣炒鸡丁。红彤彤的一盘,全都是干辣椒。
“……”邵文惊怔了一瞬。下意识地,他似乎受激、胸膛开始鼓胀——
“反正——”但下一秒钟,他又回避开了眼神,似乎压抑、硬生生忍着,“我是受不了、爸怎么那么窝囊啊——就这还不离婚?”
“……”邵余又撇来了一眼。忽然的,他心底蔓延上了一股悲凉、以及荒谬。
“妈——”但他又有点忍不住,再开口时,嗓子发哑,“小时候为了省钱,给你买麦乳精。处处节省,甚至走好几公里,到乡下大集去买便宜菜。”
“……”邵文一听。他似乎不满,想要呛驳,“所以呢?然后呢——”
他说话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道德绑架谁呢?不愿意养,那就别生啊——”
“生了我,我就得一辈子感恩戴德呗?”“咣”的一声,邵文一下子把筷子摔了,腾地就站起来。他个子不算高,也就一米七五,却有种想当窜天猴上天的架势。
顿了顿后,他眼眶有些憋红,胸腔一鼓一鼓的,又坐了下来,“反正——家里我现在待不下去了。你要是想让妈舒心,想缓和我和她之间的矛盾。你就得给我找个工作。”
“……”邵余有些傻眼。他正在夹一筷子溜肥肠吃,“啪嗒”一声,这嘟噜肥肠,滑不溜秋地从他筷子尖上“溜走”了。
“你说什么?”他蹙了蹙眉、脑袋一歪。
“我说、给我找个工作!”邵文胸口又瘪了瘪,他有点底气不足,但依然梗着个脖子,跟个“斗鸡”似的,毫不犹豫道,“你是大哥、一个家的顶梁柱——帮一下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忽然,他又深呼吸了几下,似乎觉得委屈,“你就不觉得亏欠吗?从小到大、你跟我亲近吗?永远都只理邵武、以及那个谁!”
“……”邵余眯了眯眼,他现在荒谬到、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缓缓地,喉结上下一滚。
但顿了顿后,他又觉得多说无益,抬起满是啤酒的塑料杯,凑到唇边,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邵文没得到回应,他忽然脸颊烧火了似的、刺痛着。
他把眼睛眯起来,“怎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你有什么看不起我的?”但下一秒钟,他那张垃圾嘴,又开始嘚吧嘚,“你算男人吗?家里的忙都帮不上吗?你不是大哥吗、你这样还算是个好大哥吗——?”
邵余听到这里,夹着公文包、麻溜儿站起来了,并伸手招呼老板,“这里、结账。”
老板抄着个记菜单就来了,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瞄,“饭钱……”
咔嚓一声,邵余往嘴上叼了根烟,在一片袅袅烟雾中,半眯着眼,伸手一指,“他——让他结。”
“我是‘废物’。”邵余张开嘴唇,用牙齿咬住烟蒂。他似乎很放松,有点逗乐,“所以,就你这个不‘废物’的人,请客吧。”
这一天,恰巧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邵余用公文包遮挡住头,穿一身夹克,似是个愣头青的小子一般,横冲直撞进了风雪中。
“……呵。”他都小跑出十几米后,仍忍不住发笑。在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过去经历的一切,都不什么了。
——风雪压我三十年,我笑风轻雪又绵。
“嗯、哼哼——”他甚至嘴里哼起了歌儿。一首不知名的,却总是飘散在童年回忆当中的歌儿。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何惧风?又何惧雪?我知那春天,总会不期而来——
“咔嚓”一声,当走出饭店几百米后,邵余点燃了一根烟,叼在了嘴唇上。徐徐地,他仰起头来,朝空中吐出了一口烟雾来。
下一秒钟,他握着手机,凝视着通讯录好久。才最终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邵余将手机凑在了耳畔。
“……”电话那头静止了片刻,随后,方芬芬忽然哭出来,“你、你弟——”
“你弟离家出走——”方芬芬在电话那头抱怨,一边哭哭啼啼,“我就是让他进厂找个稳定工作——他、他竟然跟我撂脸子——”
“啊——啊——”她的哭声越来越凄厉,抽噎个不停,“我怎么摊上了这样的儿子——”
静止了片刻后,邵余抽着烟,他忽然道,“邵文来找我了,我们刚吃完饭。”
“你们刚吃——”下一秒钟,方芬芬就好像找到了希望,声音都提起来,“老大——你是不是能给他找个工作?”
“……”邵余不吭声了,他取下嘴里的烟头,点点灰尘,然后又叼在了嘴唇上。
“妈——”下一秒钟,他忽然问,“你有想过离婚吗?”
顿时,电话那头不吭声了,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你说什么?”方芬芬就好像没听清,握紧了电话,整个人也都紧绷起来。
“妈——”邵余伸手,搓了搓眼眶,隐隐有些发红。他忽然道,“其实——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你要是想离婚,我帮你。”他认真着,继续往下说,“但是帮邵文找工作,是不可能的。他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该承担责任了。你让他进厂,他就撂脸子,这全都是你这些年惯的、惯出毛病来了。”
“……”电话那头静止了片刻,方芬芬胸腔饱涨,她深呼吸了两下,“你弟年纪还小,你做大哥的,帮他就是你的义务。”
“呵……”邵余牵起嘴角,他笑了一下,可以说,果然不出所料。
“妈——”但下一秒钟,他眼圈有些泛红,“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你这边。”
“如果,你想要摆脱、只要你向前走一步。我、邵武、小妹,我们全都在路的前面等你。”邵余说这话,是认真的、是下定决心了的。
“……”熟料,电话那头,声音消失了。只能听清一声又一声,深深的呼吸。
“可——”方芬芬犹豫了,她用手指头,绕着座机电话线,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你爸——你弟——”
“你要给他们当一辈子的保姆吗?”忽然,邵余质问着,嗓音很低、也透着喑哑。
方芬芬颤抖着,她大概是无法接受,一个从小到大的“废物”,竟然能成为她的依仗,并伸出了一只手,想要拽她出这个泥沼。
“妈。”邵余没能听到想听的答案。在这一瞬,他的五脏六腑透着紧绷,似乎也有些疼,但这疼、跟小时候的疼不一样了。
他脱胎于方芬芬的腹中,筋骨,血肉,乃至五脏六腑,都是方芬芬用怀胎十月给予的。
“我真的想要救你。”邵余低声喃喃着,“但是——得你自己往前走。”
“这是最后一次了。”
“妈——再见。”
“等——等等——”下一秒钟,电话中响起了方芬芬的凄厉喊声,她追问着,“走……到底怎么往前走?”
“你爸、怎么办?他一个人怎么独立生活?”她几乎是头晕目眩着,握紧了座机话筒,说话时,牙齿都在颤抖,“还有、还有你弟……他还没长大,衣服袜子都不会洗,离开我,该怎么办?”
“……”邵余沉默了,而就在这时,香烟也已经抽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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