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泛起了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
可他随即,仰起头来,有眼泪静静在流。缓缓地,喉头滚动了一下,“我……我把钱都还你……”
“……结束吧。”
“咣当”一声,贺嘉澍碰倒了一个花瓶,砸碎在了地面上。而他毫无所察,他光脚踩了上去,脸上只有一片死人了般的恐惧、苍白,“什……什么?”
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邵余用手掌,向上一抹,喉头又艰涩一滚,“所有的钱——我都会还你——”
“我们……”他转身朝着卧室方向走去,“结束了。”
在邵余拉开床头柜,要拿走自己的身份证件时,贺嘉澍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说——”
他不由分说,一把抢走了证件,死死扣在自己手中,眼中满是震惊与一种凝结着恨意的恐惧,“你想结束——结束什么?我都还没说结束!!”
“我身份证……”邵余扑上去撕抢,“你还我身份证!”
“放你的狗屁——!!”贺嘉澍却仗着身高优势,他狠狠一搡,把邵余推了个倒仰。他像是彻底疯癫了,双目中透着血红,“凭什么、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
“……”邵余被这么一推,“咣”的一声,直接趴在了地面上。这一下摔得他胸腔震荡,下一秒钟,更多的泪水犹如开闸了一般,蔓延过脸颊。
停顿了几秒钟,他从地面上一跃而起,抹了一把脸,佯装着镇定、毫不在意,赤着双脚就朝着大门外走去——
在怔愣了几秒种后,贺嘉澍才忽然反应了过来,他猛地追出去,去拉拽他的手臂,“邵余、邵余——”
“你刚刚说了什么?”他的眼眸也通红一片,不管不顾着,“是……是什么——”
是、是“爱”吗?他刚刚好像听到了“爱”——
贺嘉澍也光着双脚,脚底扎满了碎瓷片,就这么追了出来。这会儿脚底刺痛着、鲜血淋漓,但他死也要死个明白,“邵余——!!”
“是屎。”邵余猛地回头,他怒目圆睁,难得爆了粗口,“我是屎、你也是屎。”
“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平等的是一坨狗屎,行了吧?”
“……”果不其然,贺嘉澍一惯高贵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僵硬尴尬之色,好像自己刚吃了坨屎。
“邵余……”但顿了顿后,他仍不愿放弃,想为自己辩驳,“我——”
而邵余闭了闭眼,他已经心如死灰,“贺嘉澍,你放过我行么?”
“我不要‘爱’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泪如雨下,可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在惊恐害怕,“我再也不要‘爱’了……行不行?”
他低垂着眼,嘴唇哆哆嗦嗦着,仿佛在跟老天爷念叨,“我是废物……我不配被爱,所以、我再也不要了……”
“……”可在这一瞬,贺嘉澍抓着他的肩膀,同样面色惨白了下来。他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生平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害怕”的滋味儿。
“邵、邵余——?”他用力晃了两下,嘴唇也哆嗦,“你说什么?”
——实际上他已经听清了,可是他害怕、慌乱,不能不要!怎么可能不要他的爱呢?!
“邵余——!!”下一秒钟,贺嘉澍彻底面目狰狞了,他眼底遍布血丝、也满是泪意。
“……我、我爱你——”他疯狂表达着、却也是一份迟来的告白,“我爱你——我、我会改的……”
邵余一直双眼紧闭,被晃动个不停,可在这一刹那,他就像是个任人摆布的破布娃娃,从里到外都是碎的、烂的不能再烂了。
“我不要了……”缓缓地,不知是过去多久,他闭着眼、眼角湿润,喃喃了一声。
明明苦苦渴求、令人寤寐思服的“爱”,几乎唾手可得一般,摆在了眼前。
可在这一瞬,滚烫的眼泪,开了闸一般冲破了眼眶,让邵余颤抖不停,“贺嘉澍……我不要你的爱了——”
轰隆一声巨响,简直犹如雷霆响彻在头顶——
“什么?”贺嘉澍的脸色霎然苍白如纸,他想往前一步、却又停顿住,身侧的手掌在痉挛颤抖个不停。
在这一瞬间,刺痛的不仅有他的心,还有他的尊严,让贺嘉澍看起来百般不能理解,“邵余……你说什么?”
“……”而邵余已经不想说、或没力气说了。他伸出手来,狠擦了一下脸颊,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贺嘉澍看起来彻底慌乱了,他又要追上去,然而赤着的双脚却鲜血淋漓地刺痛着。
他的眼眶蓦然红了,哆嗦着、慌乱无比,“邵余……你说真、不——”
邵余理都不理,他向前走去,只是却一边哽咽、一边不停流着眼泪,“……”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对于别人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对于他而言,就这么难。
——既然他是一个多余的、一无是处的人,又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世界上呢?
“邵余——”而在他身后,贺嘉澍不再追了,他的身影已经不断缩小,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小的黑点。
他凄厉至极、甚至是惊惶的吼声,骤然划破了黑夜,“邵余——!!”
而与此同时,邵余的哭声也更大了,像是要盖过这呼唤声、要抵制这梦寐以求的诱惑,“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而甩在背后的,是一室灯火通明、是他误以为属于自己的“家”。
邵余没穿鞋,更没穿外套,他也不知自己走向哪、更不知走了多远——
最终,他坐在了路边的一个馄饨摊儿,手里夹着一根点燃了的香烟。脸色憔悴、沧桑,闭了闭眼,徒有死灰一般的疲惫。
而就在一旁,热气腾腾的,摊主用笊篱熟练至极,上下颠动。皮薄如纸的馄饨,入滚烫沸水一汆,再滑溜溜、嫩生生地丢入汤碗里。
抓一把紫菜、虾皮,再舀起一瓢滚烫浓白的鲜汤儿、沸沸烫烫地一滚,最后趁热撒上一撮胡椒,点化一小块灵魂般的猪油。
端上桌的一刹那,邵余的双眼顿时被馄饨的热气,给熏红了。
他甚至都顾不得烫,猛地舀起一个塞进嘴里,顿时、伴随着滚烫,他的眼泪也霎时间冲破了眼眶——
邵余一边囫囵吞咽,一边哭到咳嗽,佝偻着的脊背都在颤动,“咳——咳咳——”
和着鼻涕眼泪,他一大口、一大口,狼吞虎咽般往嘴里填塞,头埋得越来越低,几乎要扎进了汤碗当中,一边吃,一边发出来压抑沉闷的哭声,“呜——呜呜呜呜……”
他终于爆发了,不知是不是被这馄饨给烫化了心坎儿,还是本就有无法忍受的东西、终于在此刻决了堤——
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脸色涨红着、都皱到一起,倍感委屈、又撕心裂肺,“呜唔——呜呜呜呜呜呜!!!”
可就在这时,轰隆一声雷响。远处群山闷闷震动,有厚重的乌云笼罩而来——
“哟。”馄饨老板抬头一望,“要下雨……”
他大概是想收摊,在身上的围裙一擦手掌,有点抱歉地走来。而这时,邵余的哭声猛地停止了,他把头埋得更低,以沉默、却风卷残云的架势,吃着这碗馄饨。
“不好意思啊——”馄饨老板道。
“……”邵余眼圈通红,他嘴里都塞满了,听到这话,连忙摇了摇头。
“你吃吧,这碗不收……”馄饨老板面露不忍之色,他放温了言语,似乎是想给予些许慰藉。
“一碗馄饨。”忽然,一道低沉的、熟悉的嗓音响起。
顿了顿后,邵余猛地一转头,瞳孔惊讶一颤——
贺去尘站在马路边。他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眼中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反应,只静静瞧着邵余,眉头微蹙,无端给人一种寡淡出尘、而又悲悯的错觉。
“哎哎、坐吧。”馄饨老板丝毫不意外,又开始忙活起来,毕竟是老顾客了,“放葱花,不要香菜,对吧?”
“……”邵余忽然说不出来话,他不知自己这是什么运气。怎么着、自己跟贺嘉澍他哥,是什么冥冥之中的饭友吗?
但出乎意料,贺去尘站了片刻。忽然、他走上前,伸出了一只手,撩起了邵余额前发丝——
他嗓音很低,却莫名透出股凛冽,“贺嘉澍,打的吗?”同时,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通红肿胀的地方。
邵余被撩起发丝后,额头鼓了个红肿大包。其实是他失魂落魄、撞电线杆子上了。
“……”可忽然的,他好像好像被触动了,眼眶逐渐涌起泪水,似乎满腔委屈找着了发泄的地方,“贺去尘——”
他抓着贺去尘的手掌,将脸颊都紧贴上面,极其用力、似乎有种想融入骨血的力道。
伴随着泪水滑落脸庞,邵余嘴唇颤动,几乎诉说一般,“你说过……你弟犯了混账……”
“……你这个大哥,是不是会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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