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也古井不波的,贺去尘那双狭长眼眸,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他,“……”


    “……”在这一瞬,邵余活像是被雷劈了,和他面面相觑。


    ——在人列祖列宗的祠堂里,自己跟贺嘉澍的大哥,叩首拜堂了是么??


    “你、我——”他喉头卡着,心脏砰、砰跳动着。怎么解释,他才能既不像老鼠,又不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徐徐地、不紧不慢着,过了一会儿,贺去尘也看着他,同一时开口,嗓音清冽,“你……”


    “饿不饿?”


    皮薄如纸的馄饨,入滚烫沸水一汆,滑溜溜、嫩生生地丢入汤碗里。


    蛋皮、紫菜、虾皮,经白汤那么高高挑起地一扬、一冲,却又一滴不撒。趁热撒上一撮胡椒,点化一小块灵魂般的猪油。


    两碗扎扎实实的馄饨端上桌,汤水清澈,鲜而不濡。


    ——看起来,无比勾人、口水狂泌。


    “我艹……”邵余咬了第一口,就被震惊到,他不知该怎么表达。


    而坐在他对面,贺去尘却浅淡地、拿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却不吃,而是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忽然间,喉头、食道被这么囫囵一激一烫。邵余眼圈都被烫红了,一碗深更半夜的馄饨,叫他既震惊,却又悲从中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暗暗骂了一声,“操特么的……”


    “啊——就、太好吃了……”邵余又一次泪流满面,却也十分尴尬,只能仰起头来。他眼里噙着泪,喉头痉挛着滚动,“我、就是——”


    贺去尘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一吃点什么好吃的,就激动飙泪的事儿了,只伸出筷子,夹了一撮咸菜碎,撒在了自己汤碗里。


    静止了片刻后,他用汤勺搅了搅,而后抬起头来,用古井不波的口吻,“阿嘉,他——”


    “难道,从来都没让你‘吃饱’吗?”


    【??作者有话说】


    拜堂啦!看对眼啦!


    第8章 P-男儿女儿


    在这个吃饱饭已经不再是难题,万象更新、日新月异的社会——


    “吃饱”,对于七八岁的小邵余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难题。


    方芬芬被婚姻磋磨,被重男轻女的婆婆磋磨,她从一个梳着俩麻花辫、相信“爱情”的淳朴天真、甚至有点愚蠢过头的“良家姑娘”。


    变成了一个腰粗浮肿、浑身气血被耗了个干净,还颇具战斗力的“中年妇女”。


    这个家庭的第二个新生儿,不仅没能给这对怨种夫妻,增添任何感情上的润滑剂。反而因为多了一张嗷嗷待哺的嘴,让柴米油盐等琐碎,变得更加捉襟见肘——


    “我当初就是瞎了眼,才嫁给你!!”方芬芬唾沫星子狂喷,她怨、她恨,滋长出了足以与人拼命的狠意。


    “你以为我想娶你吗?”邵皓国也怒目圆睁,他这话很有根据。因为方芬芬怀孕、还万万不肯去打胎,才使他迫不得已地、在老娘的逼迫下走入了婚姻。


    “你、你——”方芬芬气了个咬牙切齿,她眼前都在阵阵发黑。


    ——她的爱情碎了个彻底,曾经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如此的可恨、可憎。不是她的顶梁柱,却成为了索取不停,却又打又骂的深渊。


    “泼妇一样。”而邵皓国还没有住嘴,忍不住嘲讽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个好媳妇的样儿吗?”


    他甚至都没有用“妻子”这个词儿,就好像女性一旦嫁了人,便永恒丧失了寸立之地,她只会作为“母亲”、以及“媳妇”存在。甚至连死,都葬在别人家的坟地,这一生都没能活成自己的模样。


    “你滚——你滚啊啊啊!!”方芬芬歇斯底里地爆发了,她泪流满面,尖锐嚎啕,手臂一扬,将整张饭桌都给掀了。


    她一日三顿饭地做着、给睡、给生儿育女,却换来这样的待遇,甚至都落不着一个“好”字。她到底是谁?方芬芬是谁?究竟是谁,在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


    方芬芬在这一刻,她仿佛虚脱了,仰起头来,任由泪水流着。胸中憋屈,嘴巴颤抖,这股几乎扎穿她骨血,深刻在脊背里的恨,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不知绵延了多久——


    “你当谁稀罕你似的。”邵皓国目露怨憎,他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声,转过身,似是失望透顶一般,一走了之。


    “……”小邵余放学回家,正撞上这满地狼藉的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空白——


    邵皓国经过他身边,瞥见这么一张肖似的脸,嘴角狠狠一咬烟蒂,又呸了一声,“个狗娘养的。”


    小邵余已经对骂声麻木了,他扬着小脸,呆呆望着亲爹走远。


    而方芬芬跌在地面,披头散发着,她一身走了样的虚肿身材,连泪水都快哭干了,她仿佛没有了任何力气,心里只有去死的念头,更遑论奶孩子了。


    而刚生下来不到三个月的小邵武,他躺在襁褓里,饿的面黄肌瘦,头发稀疏,徒劳伸着细瘦小手,率先哭了个声嘶力竭,“哇——呜哇——!!”


    邵余已经是哥哥,他自觉算是半个顶梁柱,瞬间书包一摘,抱着邵武,跪在了方芬芬面前,“妈、妈妈……别哭、别不高兴了,弟弟饿了……”


    “特么两个讨债鬼!!”下一秒钟,方芬芬满脸是泪地爆发了。她对着邵余撒泼,又摔又打,“要我命来了——你们是不让我活!!”


    小邵余抱着邵武,毫无防备,被推了个大跟头,手掌直接压在了碗碟碎片。尖锐烧灼的疼痛,瞬间舔破了神经,手指末梢一跳一跳痉挛。


    但又是在这一瞬间,这个尚且只有七岁的孩童,他学会了死心、喉头轻微滚动,却不是喊疼。喊疼又有什么意义呢?会有人来哄他吗?


    “呜呜呜呜呜……”方芬芬披头散发、她狼狈不堪,抱着膝盖蜷缩起身体。可她是一个母亲,却也是一个毫无能力的、受尽了欺凌的女人。


    “……”小邵余在失神一阵后,忽然被邵伍的哭声,给刺痛了耳膜。


    他不顾手掌的伤痛,慌忙爬起。邵武饿得嚎啕大哭,稚嫩的嗓音都嘶哑下来。而偌大的襁褓,沉甸甸的、像个密不透风的茧。


    “弟弟不哭……”邵余呜呜哄着,可却也无能为力。


    缓缓地,他将脸颊贴在了襁褓上,倾听着婴儿瘦弱无力的心跳。忽然,两行滚烫的、清澈的眼泪,霎时间在他灰扑扑的小脸上,冲出了雪白的痕迹。


    “哥、哥哥爱你……”七岁的孩童,他闭了闭眼,似乎在郑重地、用自己的稚嫩生命起誓,“有哥哥——一辈子保护你、爱你。”


    ——他不知是为什么,自己的出生不合时宜,所以不被爱是活该、是注定。


    ——可邵武做错了什么呢?


    这样的思索,注定是没有答案的。就如同这个家庭的狂风骤雨,也是没有止息的。


    邵皓国明明是个工厂小工,却心比天高、他始终觉得自己屈才,所以也始终郁郁不得志。他开始酗酒,一顿饭至少六两散白。


    而喝醉了后,他看起来像是扒皮煮熟了的猴子,小眼眯缝,却又呈现出一股熏熏然的、诡异的轻狂。


    “你、你们——”他手似是旗帜挥舞,得意、或干脆沉在想象里,“全都仰仗着老子——才能活——”


    他脖颈王八似的那么一伸,又好似梗梗着、在公鸡打鸣儿,“老子——是爹!!”


    “来、喊声‘爹’听听。”他手舞足蹈的,一把揽住了趴在灶坑边儿写作业的小邵余。


    那手臂沉甸甸的,当啷一声砸下,给小邵余砸出了满头的冷汗,“……”


    缓缓地,他喉头似是挤破了,喊出一声走调嘶哑了的“爹”。


    “嗯?你看不起老子?”邵皓国却没听清,凑近了,努力睁开一双醉眼,瞪着他。


    “老子,难道不是你爹?”


    “……”小邵余更加惊恐了,脊背一片冰凉、麻痹,他咬着铅笔头,努力忍着牙齿打颤。


    “老子、不是你爹?!”邵皓国的喝醉猪脑,却陡然间,贯通了一件他迟迟不觉的事儿,连嗓门都大了起来。


    下一秒钟,咣当一声,他抄起桌上的空酒瓶,魁梧、而又虎虎生风地朝着屋内走去——


    “……”小邵余几乎吓傻了,他下意识地喊、却发不出声音,嘴巴张开、颤抖,且觉得大事不妙。


    “死娘们——”邵皓国手劲大得出奇,一把就将方芬芬给薅拽、倒拖了下来。他嗓门大如雷霆,震得房梁都在颤抖,“我不是他爹——?!”


    小邵余在这一瞬间扑上去,抱着邵皓国的大腿。他怕到眼圈里挤满了泪,齿关颤抖,嗓子都喊劈了,“爹、爹……”他一连喊了好几声,憎恨自己刚刚为什么失声,为什么没喊出口。


    “邵皓国——”而方芬芬被薅拽到披头散发,她怒目圆睁,也疯癫了,又撕又打,尖声嚎啕,“你有本事,杀了我——你个窝囊废、算什么男人!!”


    ——她说人窝囊废,完全就是大傻说二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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