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希介语气认真了起来,严肃道:“首先,你生病是因为我。”为唐希介治疗精神污染对连云舟的消耗极大,更不用提之前两人吵架的事情了。
注意到连云舟还是想开口,唐希介轻巧地岔开话题:“不过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不提。”
他慢慢道:“其次,生病的时候你也一直在关心我。那个时候我不是每周回来听你教课吗?我那个时候就觉得很开心。”
“虽然你不能说很多话,但是能坐在一起,聊些琐碎的日常……对我来说,这就是家的感觉。”
“最后,最重要的是——”
唐希介稍稍松开了怀抱,拉开些许距离,好让自己能直视对方的眼睛。
“重视家人,需要什么理由呢?”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实。
连云舟哪怕不为他做什么,不用一条条地罗列事实,细数付出的多少,唐希介想,自己也依然会在意这个人。
仅仅因为连云舟是他宝贵的家人。
连云舟怔怔地望了他好一会儿。随着治疗异能源源不断涌入体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略微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唐希介几乎以为自己说服成功了,紧接着就听到连云舟低声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没办法给无条件的爱。我给不了这么耀眼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去给。”
唐希介静了片刻,转而换了个方向:
“你之前说过,选择过这样的人生不是因为抑郁,对吗?”
连云舟点头:“嗯。”
“一直帮助别人,是因为你自己喜欢这么做,对吗?”
“嗯。”这是他的生活方式,宁长空想。
唐希介循循善诱:“那么,你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有没有先衡量过,那个人值不值得被帮助?”
“……没有。”连云舟低声回答。
“你看,”唐希介露出了诡计得逞的狡黠笑容,“这不就是无条件的关心吗?”
“你在诡辩。”连云舟小声道。
“是啊,是啊,”唐希介叹息道,“这种事情要怎么能用逻辑去说明呢?”
他注视着病人,声音轻缓:“你觉得给不了我同等的关心和爱,但在我看来,一直是我做得不够多。”
唐希介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说下去:“你一直在想能给我什么、给不了什么。你有没有问过,我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需要什么?”连云舟抬起眼,神情有些怔忪。
“我只需要你多开心一点。”唐希介轻声回答。
他停顿片刻,才紧张地问出下一句:“读这封信的时候,你有觉得高兴吗?哪怕只有一瞬间。”
连云舟垂眸,回忆了一下。
在彻底被恐惧和焦虑淹没之前,在因为过于耀眼的光芒而被刺痛双眼之前……似乎,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温暖。
“……嗯。”他低声承认。
“那就很好了。”唐希介立刻笑了出来,笑容明亮得连云舟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他无法直视那样坦荡而直接的喜悦。
可唐希介却执着地追着他的视线,微笑道:“对,你只要觉得高兴就够了。我做这些,只是想要你开心一点——哪怕只开心一小会儿都好。”
“哪怕只有一瞬间?”连云舟不自觉地重复道。
“是的。”唐希介直视着他,目光坚定。
他想起连云舟方才那声轻轻的“嗯”,不由自主地又傻笑了起来。
对于连云舟来说,承认痛苦和承认快乐是同等重要的进步。
这弥足珍贵的第一步居然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促成的。光是想到这一点,唐希介心头便涌起一阵无言的满足与喜悦。
“谢谢。”连云舟慢慢吐出一口气。
无论注定早逝的结局,无论注定遗忘的未来。
只需要一个瞬间的温暖就足够了。
……从二十岁的小屁孩身上学到人生哲学什么的,实在是令人无地自容啊。宁长空想。
但是拒绝改变自己的话,他是没办法继续走下去的。
“想通了?”唐希介眼睛亮了起来。
“没有。”连云舟闷闷道,“但是——”
唐希介早已读懂他未说出口的肢体语言,立刻接上话:“好的,我再抱紧一点……”
他展开双臂,再次将对方扣入怀中,给了一个安稳而完整的拥抱。
“啧,别把我当小孩子。”连云舟嘴上抱怨着,身体却丝毫没有反抗。
但是,但是——沉浸在温暖的拥抱中时,他会产生片刻错觉,好像这是属于自己的人生,好像自己被幸福一点点充盈、填满……好像这一切真的与自己有关。
“……但是,我会试试看。”宁长空低语道。
**
在一番交心的倾诉之后,连云舟当天夜里就开始发烧。
江与青想骂唐希介都找不到机会,唐希介自己先紧张得要死,他守着病人熬了一晚上。
唐希介这次不准备把固定情感的异能做成装置了。江与青也同意他这么做,直面情感对连云舟的刺激太大了。
如果每个人都写这么一封信的话,连云舟很可能强迫自己一封封看完,然后光速发病。
不过,唐希介注意到,连云舟把那封信仔细地收了起来,似乎偶尔会避着唐希介本尊偷偷翻阅。
生活又渐渐回归平静。连云舟的日程被治疗、复健、看书、交谈、出去玩……各种各样的事情填满。
唐希介的笔记上面记录的时间越来越多。这些波动的数值有过一个小小的极大值——那是一个唐希介在许多年后都难以忘怀的夏天。
连云舟的身体恢复了许多,也就在那个夏天,他能不用拐杖慢慢地走上几步。
有一次,连云舟在家庭聚餐之前显摆一样地走到门口去等人,等着被大家轮着夸夸。
就这样来回走了没几趟,他的体力就彻底耗尽,饭才吃到一半就不得不离席休息去了。
之后一整天,连云舟都在碎碎念这件事情。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他脸上终于养出一点脸颊肉。唐希介总忍不住想伸手捏一下,每次都被连云舟瞪回去。
当然,生活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
连云舟身体偶尔也会发出警报。触发的原因有时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连绵的雨天,可能是外出时呛到了风,也可能仅仅是说了太多话。
即便有异能日夜温养着,这些寻常小事依然能在他身上引起一阵折腾。
每到这种时候,家里的气氛就会紧绷起来。
最放松的反而是病人本人。
反正他现在也不会真的难受到哪里去,便睁着眼睛,好奇地看别人为自己忙碌。
唐希介在给他治疗的时候,有时会被这双眼睛吸引,难以集中注意力。他便会伸手遮住对方的眼睛。
连云舟精力本就不好,被用手这样遮着,通常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睡着。
渐渐地,他也不需要唐希介刻意遮挡了。在治疗过程中,他自己就会不知不觉得睡着,或者在身体报警不久之后就直接昏过去。
唐希介开始陆续收到一些报废的装置,就是那些原本用于外出游玩的装置。
它们损坏的原因如出一辙,都是因为输入的精神力功率过高。
宋听涛不止一次抱怨,说这东西怎么这么不耐用,根本坚持不到唐希介之前设定的安全使用时限。
于是,唐希介在笔记本上又单独开了一页,用来记录使用装置能安全维持的连云舟外出的时间。
那一页没记多少就被他撕了下来,在笔记本上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装置改进方案。
**
[又是一年冬天。赵安世陪着连云舟在客厅看电视。
因为连云舟在,室内温度调得很高。
赵安世在温热的暖气不断吹拂下有些神志恍惚,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视野内唯一的冷意吸引,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从去年冬天起,连云舟就不太能下床了,顶多被抱到沙发或躺椅上坐一会儿。
以前,唐希介到了这个季节都会煮热可可。热腾腾的甜腻蒸汽总能让连云舟提起一点精神。
现在也没用了。
那个曾经会嘴馋、会偷偷喝奶茶、吃小蛋糕,为了吃一口冰激凌和江与青斗智斗勇一整个夏天的人,又变回了不太能吃东西的样子。
“赵安世。”连云舟的声音将赵安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赵安世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走神了,没有时刻留意病人的状况。
恐惧爬上了他的心灵。他不敢想要是在错误的时间走神,会引起什么样惨痛的后果。
近来连云舟的身边完全不能离人。在监护终端报警的时候,病人可能已经像被切断了电源一样陷入昏迷了。
赵安世连忙抬眼去看,发现连云舟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此时病人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平淡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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