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特意安排的缓冲期,好让他的身体先慢慢适应家这个环境,再逐步接触家人,避免心理压力与新环境的叠加,让人一下子再病倒。


    “这也太小心了。”连云舟不满道,“我最近好很多了。”


    江与青正在给连云舟测体温。她看了眼数值,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没有发烧。这些天的精心照顾还是有效的。


    然而,接下来就是最让她担心的环节了。


    她忍不住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再次对连云舟重复道:“不舒服就停下来,好吗?”


    “你这句话说了太多次了,与青。”连云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与青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我们都希望你能开心的,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任何事……控制权永远在你手上。”


    她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几乎对心情做不了任何掩饰。


    高兴的时候,他的精神会好一些,能多坐一会儿;一旦不开心了,或者焦虑了,那点勉力支撑的精神气就会像潮水般迅速退去,人会立刻委顿下来,坐也坐不住,必须吸一点氧,然后躺下休息。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一切以他的感受为先。


    任性一点也没关系,让别人不开心也没关系。


    不要在意别人的体会,你的感受最重要。


    她能察觉到,在这么认真且直白的关心面前,连云舟还是不自觉有些畏缩。他的目光轻轻地游移了一下,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指尖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本能地想要抽离。


    但最终,那只手还是慢吞吞地,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江与青顿时笑了。她松开手,站起身,向旁边让开了位置。


    门外,何进早已到了。他安静地守在门口,连门都不敢敲,生怕这点声响会惊扰到房间里那个过分脆弱的人。


    在江与青无声的示意下,他这才迈步进来。何进规规矩矩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床上的人连着薄毯一起,稳稳地抱了起来。


    医院把人养得很好,抱在怀里比住院前稍微重了一些,腿上有了一些肉。不过他还是处于不健康的状态。


    何进希望自己准备的垫子足够软,不会让病人被自己的骨头硌痛。


    连云舟刚被安放在沙发上,连何进都还没来得及调整好他背后的靠垫,原本站成一排的实验品就齐刷刷开始抢位子大战。


    徐确抢到了最好的座位,是连云舟身边的位置。连云舟的另一边坐的是崔应溪。


    唐希介抱怨他们兄妹俩狼狈为奸,居然在个人赛里组队,随后毫不在意地在连云舟脚边的地毯上一屁股坐下。


    宋听涛别别扭扭地在稍远一点的地毯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既不想离唐希介太近,又舍不得离连云舟太远。


    一时间,客厅的中心被悄然瓜分完毕,年轻些的孩子们把连云舟拱卫起来。其余人则或远或近地环绕着,形成了一个以连云舟为圆心的包围圈。


    连云舟坐在原地不动,将眼前这群年轻人尽收眼底。他依旧没有说话,久违的热闹和暖意让脸上笑意更浓。


    崔应溪最擅长挑动气氛。电视屏幕适时亮起,上面是她早就精心准备好的厨房合作游戏,等连云舟一落座就开始游戏。


    玩家是宋听涛、崔应溪、乔思佑和唐希介。


    这还真是个古怪的组合,乔思佑和唐希介都是被硬拉进来的。


    唐希介第一次上手这类游戏,打得晕头转向。他被宋听涛骂了八百回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游戏进度就这样卡在了第五关。


    坐在沙发扶手上围观的魏鸣筝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了唐希介的手柄。


    打游戏的几个人兴致高涨,没在打的也看热闹不嫌事大,插嘴指挥,客厅里一时有些喧闹。


    江与青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监护仪。这么嘈杂的环境,对连云舟的身体是个不小的负担。


    但病人本人正靠在沙发里,脸上带着淡淡的、放松的笑意。他看着屏幕上那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端出一盘盘完全不符合订单要求的菜,看着他们互相埋怨、彼此打闹。


    监护仪上的数据反馈平稳,江与青便也放下心来,随他们去了。她的视线从监护仪上移开,也被游戏画面吸引了。


    她和周方琦挤在一张沙发上。周方琦,呃,还在做她的钩织。


    不光是连云舟需要时间适应家里的环境,其他人也正在笨拙地适应着这种全新的相处模式。


    虽然客厅里依旧是众星捧月般的布局,但气氛却与过去截然不同。没有人再敢像以前那样,如同孔雀开屏般,用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去争夺他的注意力。


    江与青在今天之前,给每个人做了思想工作,再三告诫他们:连云舟现在承受不了太激烈的情感表达。


    他们只能营造出会让他感到安全、舒适、没有压力的氛围,让他慢慢放松下来,耐心等他自己准备好。


    所以此刻,尽管每个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黏在沙发中央那个人身上,但他们都只能默默把翻涌的关切和渴望吞咽回去。


    离连云舟最近的徐确总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们都只能尽己所能地弥补。


    这认知让他喉头发紧,心中泛起酸楚。


    “怎么了?”


    他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徐确猛地抬头,发现连云舟正担忧地看着他。


    徐确心中顿时一紧。在精神类药物影响下,连云舟对环境应该不那么敏锐才是。


    要这么细致地捕捉旁人情绪的细微变化,对他的心力消耗是不是太大了?


    他刚想回答“没什么”,就感觉到沙发靠背后多出了一个身影。


    是江与青。


    她一出现,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了,所有视线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她和连云舟身上。


    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连云舟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江与青抬眼,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其他人自觉收回了视线。


    江与青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连云舟,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柔与平稳:“到吃药的时间了。我们上楼吃点药,然后休息一下,好不好?”


    今天是连云舟回家后第一次正式见人,她不敢让他坐太久。


    连云舟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我来吧。”徐确站起身,主动请缨。连云舟看了他一眼,默许了。


    于是,徐确小心地将人从沙发上抱起来,送回二楼的卧室,安顿在床上。他又仔细地整理好床铺,端来温水,看着他把药服下。


    一套流程做完,徐确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裤缝。


    连云舟没说话,只是抬起眼,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徐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无比紧张地开口:“您之前答应过我,在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让我许一个不过分的愿望。”


    “我现在想用掉这个愿望。”徐确坚定道。


    连云舟安静地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冷静地在心里评估着徐确会许什么愿望。大概就是再次请求他要好好活下去吧。


    如果徐确真的这么说,倒也不是说他会真的多失望,或者不开心,只是……


    “先生?”徐确有些紧张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啊,他又走神了。连云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抗抑郁药的副作用,真是讨厌。


    他定了定神,嘴上依旧温柔耐心:“嗯。是什么愿望呢?”


    他等待着那句他早已预料到的话。


    徐确挺了挺胸,目光异常明亮地看着他:


    “最近有个很棒的书展,我提前去实地看过了,真的很不错!有很多有意思的新书,氛围也很好。”


    “……您可以,和我一起去吗?”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了那个真正关键的请求。


    这还真的出乎了连云舟的意料,他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


    面对着徐确紧张的神情,连云舟随即失笑:“那你得问江医生。”


    江与青会意点头:“我之后会和他商量具体的安排,研究一下可行性。”


    那就是……徐确紧张地再次看向连云舟。


    连云舟迎上他的目光,笑着说:“当然没问题。”


    徐确瞬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终于得到心仪礼物的少年。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离开,却被连云舟叫住了。


    徐确疑惑地回头。


    “不需要用愿望,我也会答应的。”连云舟温声道。


    “那个,还是用一下愿望吧。”徐确扭捏道。


    “什么?”连云舟更加莫名其妙了。


    随着徐确伸手拉开房门,答案直接摊开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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