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和年龄上的尴尬期有关。周方琦在被救出来的时候,正处在会为如何和异**流而感到困惑的年龄。这份不知该如何把握分寸的困惑,让她在面对连云舟时也不自觉地隔开了距离。
而现在周方琦觉得,这样的困扰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为了宝贵的家人,她应该要咬碎这种无谓的迟疑,做得更多才对,
……如果她再积极行动一点,是不是不会闹到几乎要失去这个人地步?
她选择行医,不正是为了拯救那些被异能与污染伤害的人吗?可伤得最重,最需要她拯救的人,明明一直就在她身边,她为什么没能更早一点觉察到呢?
周方琦的话音落下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在经历了一番撕心裂肺的剖白、与自残无异的坦诚相待、互相撕开旧伤疤竞争般地展示痛苦之后,留下的只有两败俱伤的寂静。
衔生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听起来甚至有些平静:“治疗中心有义务介入这件事。他不该经历这些——他值得更好的。”
“告诉我,是不是和他的家人有关?如果他的家人给不了一个安全的疗养环境,异能局来给。”
这番不顾一切要将曾经的领袖纳入羽翼之下的宣言,让江与青不禁为之动容。
周方琦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衔生冷笑一声:“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不,”周方琦摇头,“我的意思是,我确实不认为他的家庭环境完全健康。但与此同时,我也不认为治疗中心能够提供足够的支持。”
“我和他的家人沟通过了,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把他送到一个更远离原来的生活、不被责任和压力困扰的环境中去休养。”
江与青有些意外。后一点确实是她与周方琦讨论过的,但她没想到周方琦会承认“家庭环境并非完全健康”这一点——她原以为,作为实验品的周方琦,会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你觉得治疗中心不适合——”衔生犹豫了一下。
“是的,我是这么觉得的。”周方琦平静地打断她,“毕竟异能局是他的心血。只要他还在意你们这些老朋友怎么想,他就不会真的好起来。”
漫长的沉默,意味着艰难的接受。
“我就当作你同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周方琦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广陌真的死在病床上,那实在是……”衔生没有直接接话,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连最难的时候我们都熬过来了,为什么现在却……”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
衔生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面具,她心想——
——多么讽刺啊。
正是这副面具,以及它所象征的制度,曾在污染区迷惘又灰暗的夜里,将异能局这些人凝聚在一起;却也在这个组织建立之后,促使一些人选择悄然离开。
而如今,它更成了阻碍他们紧紧抓住自家局长的无形枷锁。
他们这些老友都清楚,广陌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按得死死的。别说答应他们私下见面,就连年龄、家中有几口人、在异能觉醒前是做什么的,他都绝口不提。
就是因为这副面具,就是因为异能局无人知晓广陌的真实身份,所以他注定是他们握不住的沙吗?
多么讽刺啊。
周方琦叹了口气,没有开口劝慰。
江与青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收拾声,随后,那位她没见过几次的高阶治疗者走了出来,声音还带着鼻音:
“抱歉,我忘记关门了。”
“因为你是在上一个人走的时候,直接从他推开的门进来的。”周方琦扬声道。
衔生笑了笑,转身离去。江与青走进办公室,在周方琦对面坐下,开口道:“很多人来找你。”
“是的。”周方琦一边在终端上调出连云舟的病历,一边回答,“局里高层都认定我和他还有私人层面的交情,这让我看起来双倍的失职。”
既作为治疗部门负责人,又作为被广陌一手救助和栽培的前实验品。
周方琦并没有摘下面具。江与青想,她大概是不愿流露出自己的脆弱。显然,她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不用多想。”周方琦看穿了江与青的犹豫,直接点破,“局里的顶尖异能者多少都带点理想主义。而这种理想主义的萌芽,基本都源于某个人的号召。”
“所以情绪激动的人会比较多。”她继续平静地说道,“毕竟有资格知道广陌最近又进治疗中心的,大多正是这样的人。我能理解。”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也并不公平,”江与青轻声回应,“广陌前辈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就是他这种烂好人的性格,让我觉得最难办。”周方琦略带惆怅地喃喃道,随即自我打断:
“说回正题吧。你发给我的那几家私人医院的资料我都看过了,我赞成你选的那家,不过转院的安排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转院的决定,是江与青、周方琦、唐希介和赵安世四人共同商议后一致通过的。
江与青是出于对病人状况的考虑支持转院,这能让连云舟尽可能远离异能局和过往生活的阴影,换个环境,安心调养身体。
两人又讨论了半晌,确认了最后的细节。谈话接近尾声时,周方琦整理着资料问道:“最后还是决定,住院期间禁止任何探视?”
“我是这么想的。”江与青斟酌着回答。
其实她本想更坚决一些。病人的身心都太过脆弱,巨大的压力、愧疚、愤怒或悲伤都可能让病情反复。在身体好转之前,最好不要再承受任何情绪刺激。
他需要被严密地保护起来,只接触柔软、温和的事物。
周方琦曾对赵安世说过:如果再把人送进来抢救一次,她绝对救不回来了。这一次她勉强救回来了,但下一次,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了。
“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周方琦回答道。
**
在离开治疗中心、转往私人医院之前,连云舟始终未能恢复长时间的清醒。他只是偶尔在漫长的昏迷中短暂醒来,迷茫地转动眼球,似乎对自己所处的境况不甚明了,随即又被虚弱的身体拖回昏睡之中,完全依赖医疗设备维持生命体征。
除了必要的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进入病房探视。所有前来探望的人,都只能隔着玻璃窗静静看上一眼。
即便有着这样的限制,异能局的高层几乎都陆续来过了。
每当周方琦出入病房,撞见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同事时,她总忍不住想:他们究竟在看什么?
在认知屏蔽装置的作用下,他们无法记住病人的面容。能留在记忆里的,大概只有那具被管线与医疗仪器包围、消瘦不堪的身体,那具连胸膛的起伏都需依靠机器才能完成的身体。
她不由自主地想,连云舟恐怕再也不会有回到异能局工作的机会了。
哪怕投入再多的资金、异能,再怎么精心照料,他大概也难以恢复到能够承担工作的状态。而且,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也不会有人愿意再劳累他出山。
除非未来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否则,这很可能就是异能局的这些人,最后一次见到广陌了。
所以,这就是广陌留下的最后印象吗?
苍白的、脆弱的,如同倾颓的高山,又似将融的新雪。
那连云舟自己呢?他会希望给这些老朋友留下怎样的印象?
他会愿意以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局长形象,长久地活在他们的记忆里吗?
在异能局现任的高层中,最后前来探望的是楚铁。
当时周方琦正在病房里为病人的出院做准备,见楚铁到来,便匆匆走到病房外。
她站在病房外,站在楚铁面前,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
楚铁笑了笑,说道:“没事的,就喊前辈好了。”
往日里要喊他一声局长的。可如今,那位被全局上下深深敬仰的、永远的局长正躺在里面,即便是向来严谨的周方琦,也再难叫出那两个字。
周方琦呐呐地喊了声“前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楚铁毕竟是她的上级,之前向她施压之后,自然能调阅医疗记录与诊断结果。以他的人脉,得知医疗部门内部关于自杀未遂的推测,也并非难事。
周方琦沉默着,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他。”楚铁开口宽慰道。
一阵沉默在病房外蔓延开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里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接到那个消息时,是什么感受。”楚铁忽然说道。
他叹息一般地说道:“我的话,我一开始很惊讶,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合理。”
周方琦低下头。楚铁见状,轻轻笑了下:“啊,看来我们有一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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