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对这个危险念头的回应,他怀中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两下。


    如果有那一天,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连唐希介自己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当真能狠下心,与这些好不容易才熟识的家人和朋友决裂,亲手摔碎哥哥呕心沥血才建立起来的新秩序,只为探索一个建立在未知异能之上的新世界吗?


    啊,那样和他爹就太像了点吧?真是讨厌。


    不过,结论是——不会有那一天。


    因为连云舟不会冒这个险。


    就在此时,在和唐希介的连线频道里,一直沉默的另一端,传来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波动。


    那个意识不怎么情愿地开了口:


    “……送我去洗胃。药瓶我扔垃圾桶了。”


    **


    多年后,唐希介会如何回忆这段往事呢?


    在日后,他笨拙地试图将那个已经破碎过一次的人重新拼起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卑劣,觉得当时应该就这样放他走,那样就不会有更多痛彻心扉的苦痛。


    会觉得应该就这么温柔地抱着他,让他在家人的陪伴下,在被爱包裹的安宁中离开。虽然不知道人死前会不会痛苦,但这是唐希介能给予的最后的温暖了。


    更年长的唐希介会想,如果当时能用更加温柔的方式就好了,应该再耐心一些,再柔软一些,慢慢哄着人再坚持一下。这样不至于再一次把人逼上绝路。


    即便是后来变得成熟的唐希介,甚至接任异能局局长之后的唐希介,再次谈及此事时,依然会坦率地承认:倘若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挽留。


    毕竟在那之后,他们确实拥有过一段幸福到让人不想放弃的时光。


    **


    时间线回到现在。


    在得到回应的下一刻,唐希介便发动能力,瞬间传送至异能局治疗中心,和早就准备好的周方琦交接。


    昏迷的人被训练有素的医护团队迅速推向手术室。一名护士在匆匆走进手术室之前塞给他一件无菌手术衣,语速很快:“可能需要您的异能协助。”


    唐希介接过衣服,动作却顿住了。


    他的视线凝固在自己的双手上,那上面沾满了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的上衣因为抱着病人而浸染了大片暗红。裤子上更是血渍斑斑,那是因为跪在血泊里而沾上的血。


    或许……或许连那几句最后的对话都是多余的。他想。


    如果直接传送过来,是不是就能再抢回几十秒?


    那几十秒,可能就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阵战栗流窜过全身,让他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长椅上。


    事发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大脑一直被现实的逻辑填满。此刻所有声音退去,寂静降临,现实的重压才真正扑面而来,一下子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唐希介抬起空洞的视线,盯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椅,和惨白的墙壁。长廊在灯光下洁净明亮,静默地延伸向远方,干净得让他感到讽刺。


    如果亲手缔造这一切的代价,拯救千万人的前提,是先碾碎这个人的血肉与灵魂,那他宁愿——


    ……还不是时候。唐希介打断自己的思绪。


    他没有办法在那个人尚且生死未卜的此刻,就去思考一个没有对方的未来。


    掌心和指缝间的血液慢慢干涸,传来紧绷感,像是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新的壳。之而前抱着那个人时隔着布料传来的那一点点暖意,此刻也彻底散尽了。


    唐希介从来不相信这种事,但是在这一刻,他闭上眼,开始祈祷。


    **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长椅发出承重的“吱呀”一声。唐希介迟钝地侧过头,才发现徐确在他身边沉着脸坐下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地意识到,其他人已经匆匆赶到了。


    裴知行醒来后,自知闯下大祸,原本也想要跟来道歉的。但赵安世第一时间喊了她家长,她被闻讯赶来的裴知予骂了一顿,被裴知予早早领回家了。


    崔应溪显然已经哭过一场,她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蔫地缩在徐确旁边的座位上,时不时还吸一下鼻子。


    赵安世站在等候室的另一边,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焦虑的目光一次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这架势似乎有些熟悉。唐希介有些恍惚。啊,就像是几个月前,他从堕化边缘被拉回来的那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手术室里的人情况要凶险得多。


    “所以,”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等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早就知道他有过轻生的念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所有骤然聚焦而来的视线。


    早在赵安世先前告知他情况时,他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只是当时迫在眉睫的寻人压力,强行压抑了所有冲突的苗头。那燃烧的、因被隐瞒而滋生的怒火,被即将失去至亲的巨大恐慌彻底覆盖。


    但现在人找到了。这个问题必须有个答案。


    唐希介不想要再失去家人了。


    “因为他不想要。”


    赵安世平淡地回答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医生的建议是,既然人已经被我们拘束起来,没有了再次尝试的风险,”他在没有这两个字上加了恶狠狠的重音,“就应该以他本人的意愿为重,不能再刺激他。”


    有这么糟糕吗?唐希介几乎要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下一秒,他意识到,正是因为连云舟这段时间表现反常,他们几个才察觉到不对劲,才会提议把人带出来散心。


    但是,真的有这么糟糕吗?他没有问出口,却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


    那个每次见面都竭尽所能关心他的哥哥,那个甚至在出手放倒所有人之前还在温柔说笑的哥哥,怎么会……


    他感到手上没被擦干净的血迹似乎还在发烫,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理智。


    崔应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怀疑的,但是……”


    徐确默默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递给哭得一抽一抽的崔应溪。他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别说了。”


    “等个结果吧。”徐确言简意赅。


    空气瞬间凝固了。等候室里的沉默变得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唐希介担忧地将手轻轻放在徐确肩上。徐确没有拒绝这份安慰,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比唐希介知道得更多,比崔应溪年长得多,这件事他责任更大。


    更不要说上一次,唐希介差点堕化的那一次……


    ……都是他的错。


    沉重的负罪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闯入他的视野。唐希介按住了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徐确动作一顿,一点点松开死死绞在一起的十指。


    唐希介把手收了回去,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自始至终,体贴地没有说一句话。


    他不明白。徐确想。


    唐希介没有经历过更多糟糕的时刻,没有因为先生屡次不顾身体强行出战而左右为难,没有亲手为先生包扎过深可见骨的伤口,更没有见过今年春天那次实验室探索行动之后,先生重伤濒死的模样。


    徐确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试图让更多空气进入肺部,缓解呼吸不畅的症状。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同样令人心惊胆战的下午,同样在这惨白的光线下,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那时他也像现在一样害怕,害怕他生命中中最宝贵的、最热爱的那一部分就要远去了。


    在任何形式的家庭聚会中,徐确都不是最活跃的那个。对他来说,只是和大家坐在一起,只是安静地聆听,也有着无上幸福。


    他一直一直觉得,不管是怎么样困难的时刻,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只要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感受他们的存在,生活就依然存在着幸福的可能。


    所以,我的归宿,我的幸福,我无尽力量的源泉——


    ——为什么要主动离开呢?


    无从消解的困惑和难以忍受的痛苦涌上心头。


    徐确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对他而言,世间大多数存在都过于脆弱。哪怕在想要用力拥抱什么人的时刻,也必须时刻收敛力道,拼命克制。


    但是,下一次——下一次再见面时,他不一定还能够克制自己。


    他无法再满足于只是远远地看着,更无法继续那样小心翼翼、轻飘飘地将人拢在怀里,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不能这么做。徐确猛地从这危险的思绪中惊醒。


    然而,他能感受到被长久压抑的渴望从心脏泵出,灼烧着血液,灼热的鼓动和心跳同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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