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考得很好噢!虽然是请了出任务的长假之后,回来补考的期中考。”唐希介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着床上之人的手,仔细放出精神力探查着对方脆弱的状态。


    病人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手腕,让精神力限制器沿着过于消瘦的小臂往着肘关节的方向滑落一点点,避免被弟弟察觉。


    连云舟嘴上仍温和地安慰道:“放松一些。并不是病理性的问题,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在医疗站锻炼之后,唐希介的治疗水平已提升不少,现在也点亮了诊断相关的技能点。他仔细探查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任何意料之外的症状。


    “就是劳累之后,身体一时难以自我调节。”连云舟语气软软地补充道。


    虽然唐希介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解释,但眼下也找不出更合理的理由。


    现在面对徐确的问题,唐希介只觉得当时的异样感又回到了心头。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抱怨道:“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协调。”


    这并非因为病人的身体迟迟没有起色,毕竟连云舟的身体算是众所周知的不好,随着天气转冷,一时间状况反复也是正常的。


    真正让唐希介感到不协调的,除了病人显而易见的迟钝,还有这个家里弥漫的一股难以掩饰的、自上而下的焦虑感。


    而且,这种氛围与之前连云舟重病住院时还不太一样。那时,家里笼罩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紧张;而现在,却更像是手足无措的焦虑。


    就像广陌是异能管理局的主心骨,连云舟无疑也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只要他不出现太大的问题,只要他还在这里,这个家应该就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车已经停在秘密基地附近一个隐蔽的位置。徐确熄了火,唐希介从后座下来,抬腿就要朝这栋楼的偏门走去,却发现徐确拿着钥匙,站在原地没动。


    “咋了?”唐希介问。


    “噢,没事。”徐确收回投向旁边一辆自行车的目光,摇了摇头,心里嘀咕着:


    ……是他眼花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偏门,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徐确掏出钥匙打开那扇不起眼的铁门,室内的灯光透了出来。


    裴知行早已等在屋里。而令人意外的是,沙发上还坐着另一道身影。


    **


    “呀,确儿!”裴知行双手合十,笑吟吟地扭头看向门口目瞪口呆的两人,“你怎么从没提过,你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妹妹啊?”


    徐确张了张嘴,好不容易组织起语言,震惊道:“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唐希介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绝对是他见过徐确最失态的模样之一。


    坐在沙发上的崔应溪咽下裴知行刚投喂给她的零食,轻快地答道:“之前乔思佑带我去她学校附近吃饭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徐确的车了。”


    “你的车有什么记忆点吗?”唐希介忍不住偏头问道。


    “还不是因为贴了你送的那个贴纸!”徐确几乎要跳起来了。他瞪着崔应溪,大步走上前去。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唐希介和崔应溪不算熟,他在一旁抱臂询问道。


    崔应溪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问了门口的前台呀。”


    她说得轻描淡写,真相当然没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前台工作人员,没有经受过任何反间谍训练,自然比不过见过大风大浪的年轻实验品。


    崔应溪不过是用自己甜美的笑容,和几句看似无心的询问,让前台相信她和这几个在地下室神神秘秘的小年轻是一伙的罢了。


    “我的天哪,保密大师。”裴知行听明白来龙去脉后,鼓掌大笑。


    徐确气得脸颊发烫,转向崔应溪追问:“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崔应溪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表情变得犹豫而游移。她的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刚刚那份游刃有余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低声开口:


    “我有件事想找人商量……是关于先生的事。”


    **


    崔应溪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与疑问,大概是在连云舟自杀未遂的那个下午萌芽的。


    当时,周方琦刚结束与赵安世的通话,得知了连云舟自杀未遂的事。她心乱如麻,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巧遇见了崔应溪。


    崔应溪并不需要亲赴污染区。她的异能是药物配制,通常只需按时到岗,在在异能局本部提供所需的药剂即可。因此,在这个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刻,她显得相对清闲。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自家姐姐身边,遛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上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再去见先生呀?”


    “之前一直不让我去拜访,是不是先生的状态真的很不好?”她忧虑道。


    污染区的指挥工作和探索行动的准备,极大地透支了连云舟的精力。为了避免他为会见客人而强打精神、进一步消耗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禁止任何会面了。


    周方琦看着这个自己最小的妹妹,再想起刚才电话里传来的坏消息,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五味杂陈的酸涩,一种浓重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声说道:


    “再等等吧,应溪。”


    **


    崔应溪在那之后又等了将近半个月,才终于获得许可前去探望。


    赵安世在她进入卧室之前仔细叮嘱道:“多留意他的状态,别让他逞强。要是看起来有点累了,就让他躺下休息。”


    “最近又不好吗?”崔应溪担忧地问道,心不由得提了起来,“需不需要我调配一些新的药剂?”


    “我不太清楚。”赵安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


    崔应溪因为赵安世的提醒而悬起来的心,没有因为见到连云舟本尊而放下来。


    她推开门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正无力地靠坐在床上的病人。


    崔应溪几乎从未见过连云舟如此虚弱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连呼吸都显得轻浅而吃力。


    他的头发太久没剪了,留得有点长了,黑发落在脸颊边,更衬得肤色冷白,透出一种易碎的琉璃质感。


    连云舟原本就安静地坐在床上,垂着眼睛发呆。直到崔应溪走近,他才像是渐渐回过神,慢慢抬起视线望过来。待看清来人,他眼中终于浮起光亮,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绽放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有点太过热烈了,却温暖得让人忍不住靠近。


    卧室里暖气很足,崔应溪已经在客厅脱了件外套,此刻下意识地又要抬手脱毛衣,却被他轻声叫住。


    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声音依然低弱,却带着一贯的温和:“当心着凉,你让赵安世给你找件薄外套。”


    他现在慢慢适应了输液,一次肠外营养输液大概十八个小时能够输完。虽然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还是被困在床上,但他总算能在其间腾出几个小时,以一个比较体面的方式见人。


    比如现在。


    崔应溪把身上的毛衣换成薄外套,轻快地跳上床,病人十分配合地抱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即便在崔应溪看来房间里已经足够暖和,连云舟还是盖着厚厚的被子。


    崔应溪絮絮叨叨地说起身边发生的各种琐事,比如学校令人无语的安排,比如喜欢的老师在他们班考出好成绩后请大家喝了奶茶。说着说着,她便从包里掏出了游戏机。


    我们需要指出,魏鸣筝之所以在第一次见唐希介时就送上游戏机,实在是事出有因:乔思佑属于偶尔会打开休闲手游清一清体力的那类玩家;宋听涛不怎么主动玩游戏,但也有翘课去街机厅打格斗游戏的黑历史。


    顺带一提,在那次翘课被抓回来后,宋听涛转而迷上了真人格斗,开始认真学起拳击。


    而崔应溪则擅长找出各种多人游戏,以及适合一起边玩边讨论的推理和解谜类游戏。总之,她喜欢的全是些能让大家一起消磨时光的类型。


    考虑到连云舟的身体状况,崔应溪实在舍不得让他多费神,原本正犹豫要不要打开新买的解谜游戏,没想到病人倒是主动开口,颇有兴致地表示想玩这个。


    话虽如此,实际操作仍由崔应溪负责,连云舟只是安静地凑在一旁看着,偶尔在卡关时轻声提点两句,更多时候也只是在享受着有人陪伴的时光。


    但是连云舟精力太弱了,没过多久便显露出倦意。他的反应变得格外迟缓,就连喊他的名字,也要延迟片刻才有所回应。


    而就算能做出回应,他也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需要崔应溪反复提醒好几遍,才能勉强回忆起之前读到的信息,愈发显得力不从心。


    崔应溪不由自主地担忧了起来,轻声提议:“要不您先躺下休息?我喊医生进来看看?”


    连云舟很慢很无辜地眨了下眼:“只是有点头晕……我没事的,应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