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手术?”唐希介上楼的脚步猛地一顿, 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褪去。


    **


    几分钟后,连云舟的卧室。


    唐希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窗帘已被拉开,午后的阳光温和地倾泻而入, 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暖色, 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周,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此刻却莫名透着些许陌生感。


    正守在床边的江与青闻声起身, 朝唐希介友好地点了点头,随即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希介……”


    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唐希介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明亮起来。


    躺在床上的病人语气欣喜,有些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把我抱起来一点,这两天我就根本没坐起来过。”


    唐希介大步走到床边。躺在那里的人面容白得近乎透明, 明明才一周未见,对方的气色却明显差了许多,甚至让人恍惚觉得他又清减了几分。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俯身,手臂穿过对方的颈后,轻柔地将人揽入怀中,借着力道帮他靠上软枕,仔细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


    连云舟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唐希介却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放出治疗异能,仔细探查起对方的身体状况。


    随着感知的深入,唐希介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自杀未遂导致的情绪问题,以及这段时间和其他人沟通造成的精神压力,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明显恶化了不少,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虚弱。


    哪怕唐希介没有被告知他自杀的事情,异能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已经足够骇人。在唐希介的异能感知之下,只觉得对方的身体仿佛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内里亏损严重,无论他如何催动力量试图填补,都像是徒劳无功。


    一股酸楚的热意猛地涌上心头,让唐希介喉咙发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连云舟主动认怂,放软了声音:“我有努力休息。只是做了手术,所以没能真的休息好。”


    唐希介沉着脸大致治疗了一圈,收回异能,不满道:“我走之前绝对没有这么糟的。给我看一下手术成果。”


    连云舟顺从地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皮肤。那里隐约可见鼓起的一小块,那是埋藏在皮下的输液港注射座。


    “去医疗中心做的?”唐希介低声问道。


    “不是,他们还没这个技术。”连云舟摇了摇头,随手将衣领拉回原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那段时间几乎一直在睡……反正所有事情他们都安排好了,我也只需要睡觉就好。”


    他刚开始服用抗抑郁药物,精神很差,整天睡不醒。虽然他被告知过需要做这个小手术,但最终也只是在迷迷糊糊间被人抱上了手术台。


    也挺好,他都不需要下地走路了。


    连云舟抱怨道:“我手术之后就一直躺着……我只是提了一句有点异物感,稍微有一点点疼,他们就不允许我起来了。”


    好重的怨气。唐希介不禁失笑。不过这都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毕竟某位病人过去任性太久了,现在完全没有理由不好好养身体,有些人保护欲过剩也是很正常的。


    当然,唐希介完全理解那种想要保护对方、甚至忍不住过度保护的心情。他迫切地开口,请求道:“我可以——”


    “当然可以。”连云舟像是早有所料,再一次微笑着张开双臂。


    唐希介轻轻靠上前,极其小心地抱住了对方。怀中的人身形比自己几乎小了一圈,而且比他想象中还要瘦,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微凸的骨骼。


    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可即便只是这样轻柔的、几乎克制的拥抱,也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喜悦在唐希介心底缓缓漾开,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抚平。


    “结束了——都结束了!”唐希介激动地低声道,因情绪起伏而有些语无伦次。


    我的命运,你的责任,都结束了。他想。


    他结结巴巴地开始复盘整件事,讲自己是如何被连山拖入精神海,又是怎样挣脱出来,以及他对未来的规划。


    唐希介满怀希冀,有些兴奋地计划着未来。随着连山被彻底湮灭,污染制造装置被永久关闭,他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阴影,摆脱了定时炸弹的身份。


    如今,他已是异能局正式内定的下一代核心骨干,甚至是被当作未来局长接班人培养的重点对象。唐希介深信,他哥会非常高兴见到自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连云舟很安静,没说什么话,只是每当唐希介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时,他都回以极其温柔的微笑,笑得眼睛弯弯。


    就在就在这时,江与青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轻声问道:“小唐先生今晚还走吗?”


    “不走了,”唐希介答得干脆,“在家过夜,明天再走。”


    “好的。”江与青闻言把门掩上。唐希介注意到,连云舟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嘴唇微张,似乎想喊住医生,但是她已经离开了。


    不一会儿,江与青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袋乳白色的营养液,走进卧室。


    “可以明天再弄吗?你答应过我的。”连云舟低声抱怨,语气明显的不满,他盯着江与青将消毒用的酒精放到床头柜上。


    他们原本约定好,等唐希介今天上午来过之后再进行当天的输液。然而唐希介临时调整了行程,下午才到家。


    “我想小唐先生有必要知情,”江与青拿起棉签,耐心道,“我也不认为您的身体还受得了继续这样下去。”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了。”唐希介主动凑上前,“我来帮忙吧。”


    这是刚刚赵安世告诉他的。长期劳累、旧伤与精神压力严重损害了连云舟的肠胃功能。尽管他还能进食,但消化与吸收效率非常差,最终不得不依赖肠外营养支持。


    连云舟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但还是顺从地被唐希介扶着躺下。唐希介轻轻拉开他的衣领,江与青则在输液港上方的皮肤区域进行消毒,精准地将无损伤针刺入港体,再用透明敷料将针头与部分管路稳妥地固定在皮肤上。


    唐希介帮忙将输液泵安装在输液架,随后把那袋乳白色的营养液挂了上去,问道:“大概要输多久?”


    “24个小时。第一次不敢太快。”江与青一边在终端上查看着病人的实时身体指标,一边温和地对病人嘱咐道,“先躺一会儿,让身体慢慢适应。”


    当然,实际原因更是为了便于观察并及时处理可能出现的急性输注反应。


    24个小时,这也也太久了。唐希介在心里暗暗咋舌。


    连云舟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自输液开始他便异常安静,乖顺地任由医生操作,但情绪明显坏了不少。方才和唐希介交谈时他还透出几分微弱却真切的生机,现在看上去,当真像是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垂着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被单的某一处,久久没有移动,也没有焦点。


    唐希介轻轻捏了捏他那双虚软无力的手,低声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焦虑,连云舟很少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这般消极的情绪。


    病人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动眼睛望向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冷。”


    江与青立刻抬头检查液体加温器,确认运行指示灯正常亮起。她压下了叹气的冲动,轻声解释道:


    “加温器已经将药液加热到接近体温了,但确实还是会比您身体的核心温度稍低一些。我帮您把电热毯的温度调高一点。”


    调加温器温度是最后手段,江与青也不敢在输液刚刚开始就调整温度。


    电热毯的温度逐渐上升,传来一阵阵烘暖,可连云舟却仍觉得从内而外的发冷。输入的液体虽然经过了加温,却仍带着与体温格格不入的凉意,引起清晰的异物感。


    他明明正在卧床休息,甚至还在持续补充着营养,却反而感到越来越虚弱无力。身体勉强接收着外来的养分,承受着难以负荷的代谢压力。


    胃腹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饱腹感,他甚至隐隐感到有些恶心,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淤塞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了起来。


    “心慌吗?还是头晕?”江与青密切关注着他的状态,低声询问。


    “有一点点晕……”连云舟停顿片刻,又喃喃地补充道,“……好累。”


    意识在昏沉的边缘不断下坠,异常沉重的倦意压得他连指尖都无力移动。他只想就此沉入漫长的睡眠,逃避这具连呼吸都格外费力的身躯。


    “好的,好的。”江与青连忙轻声安抚,“血糖突然升高是会导致不适的,这是正常反应。我们再调慢一点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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