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晨起时格外虚弱,刚醒来总需要一段时间缓缓神。赵安世耐心地等待了片刻,才听到对方轻轻咳嗽了两声,算是有了回应。
虽然平日洗漱照料多由何进负责,但赵安世也并非做不来。他细致地帮病人完成洗漱,收好脸盆,俯身轻声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对方困倦地摇了摇头,却并未像往常那样蜷缩起来嘟囔着“好累,还要睡”,而是静静望着赵安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哪怕病成这样,他依然敏锐地察觉到,赵安世此刻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赵安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来见你了?”
床上的病人依旧沉默,但那平静而专注的神色让赵安世确信他在听。于是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哪怕只是试图复述他当时的感受,也让他呼吸发紧,喉咙发干,只觉得胃里像是堵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从江医生和方琦那里知道你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之后,我就开始逃避了。”
赵安世永远无法忘记,当这个完全未知的信息骤然闯入他视野时,胸中的失控感与恐慌感是如何在瞬间膨胀,几乎吞噬他的所有理智。
他从未真切体会过异能与污染初次降临之时,为他人带来的那种颠覆一切的惊惶。
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他赖以生存的平凡日常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瓦解。那个曾经将他从深渊中牢牢拉起的人,自己却出现在更加脆弱的悬崖边缘。
他曾那样依赖这道光,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明亮与温暖,可如今,这光源却明灭不定,在他眼前摇摇欲坠。
而他就这样僵在原地,如坠冰窟,却连把视线移开都做不到。
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心中,对方本该是更庞大、更广博,如山海般稳定而自我充盈的存在——
——不该是一个需要他来拯救,甚至需要他伸手挽回的存在。
床上的病人轻轻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过来点,手给我。”
说着,他将自己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塞进赵安世的手中。
赵安世和何进不一样,连云舟想着。赵安世要更加好预测一点,他应该可以应付。
嗯,或许他可以从这里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
“捏一下。”连云舟发出指令,“这是我从江医生那里学来的。”
赵安世低头,盯着被放到自己掌中的手。
那只手脆弱、苍白,冰凉而消瘦,仿佛一碰即碎。他舍不得用力,只是极轻地捏了捏指尖,而后小心翼翼地将整只手捧进自己的掌心。
“有好一点吗?”连云舟轻声问道。
这个简单的动作,给赵安世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感,以及难以抑制的安心。
这个人毕竟还在,而且,毕竟他如此虚弱,什么都反抗不了。
病人仰面躺在床上,抬着眼看着赵安世。他的脸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脖子上还戴着精神力限制器。
赵安世默默决定,之后一定要拜托裴知予再调整一下外观,还是做成原来那种手表形状好了,至少……隐蔽一点。
连云舟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十足的狼狈,然而,他的目光依旧表现出和脆弱外表完全不匹配的平静与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看着床上的人,赵安世无可救药地意识到:即便病得无法下床,即便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连云舟却依然是上位者,依然在精神上从容地俯视着他。
赵安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端详着那只手。虽然此刻没有输液,但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未散的淤青依然清晰可见,还有些许肿胀。应该是因为这只手已经被扎得无处下针,才换了只手输液的。
现在,连云舟每天的输液量实在太大,外周静脉输液已经不能成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了。
“好啦,我就讨厌看到你这个样子。”病人说话很慢,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我一直在说,比起自己东想西想,不如把话告诉我,我们一起来解决问题。”
他微微停顿,喘了口气才继续:“告诉我,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赵安世在心里重复着对方说的话。
——你怎么舍得问我这个问题?
前几天,从裴知予那里得知连云舟自杀未遂的消息时,赵安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气得手指发抖、眼前发黑,气得恨不得立刻冲到那个人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
——你怎么能对我们做出这样的事?
你怎么敢?
你不是我的导师,我的拯救者吗?不是你亲自教导我该如何重新去爱、重新生活吗?
为什么你先放弃了?
那我过去付出的努力,和这一切又算什么?
这愤怒如此剧烈,如此纯粹,几乎就在它攀升到顶点的下一刻,就被另一种更为庞大、更为汹涌的情感扑灭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如潮水般倒灌入胸腔,瞬间熄灭了所有嘶喊的冲动。他仿佛站在一片无声的海底,被压得喘不过气。
我竟然在生他的气?
我凭什么生他的气?
我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发现异常?错的明明是我才对。
在他的内心,取代恐惧的是一种新的愤怒。它无处可去,无处发泄,最终变成一种盘旋不去的钝痛。那痛楚持续而固执地存在着,伴随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无声地提醒着他的无力与不称职。
随着肇事者本人一句轻飘飘的提问,那原本已被压抑的怒火再次复燃。它不再如烈焰般张扬炽烈,却更像是深埋在灰烬之下、再度灼热起来的炭。
不明显,也因此无比危险。
赵安世小心地将那只手捧在掌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我在想,为什么你不对我坦诚呢?”
你的痛苦,为什么我竟毫无察觉?你又为什么连向我求助都不愿意?
明明无论多么惨痛的过去,我都血淋淋地撕开了;明明无论多么难以启齿的无能,我都坦诚向你求助了。
明明是你一直这样要求我的,我也一直如此照做的。
为什么你不这么做呢?
**
离开实验室后,赵安世其实一直深受噩梦困扰。
但关于噩梦,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而是某次惊醒时,在急促的喘息声与剧烈的心跳声中,发觉连云舟正守在他的床边。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为了维持“连云舟”这个身份表面上的记录,连云舟选择在联合大学注册入学。
尽管他本人对学业并不上心,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出勤,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异能局和污染区的工作中,但是在学校附近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住处。
于是有那么几年,他和当时已经重返正常生活、开始读大学的赵安世住在了一起。
正是这段时光,为赵安世带来了一些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私密而温暖的时刻。
比如眼下这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以及正在发生的这段对话。
“醒醒?”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抹去残余的恐惧,将赵安世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赵安世呼吸仍未平稳。他怔怔地环顾四周,借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一点点辨认出熟悉的房间轮廓,和坐在光影之中的那个人。
连云舟穿着一件宽松的棕色毛衣。那件毛衣是他上周刚买的。
是现实,没错。赵安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喝点水。”
连云舟递来一杯温水,赵安世就着他的手慢慢啜了几口。水温恰到好处,让他干涩发痛的喉咙好受了一些。
“你怎么……?”赵安世哑着嗓子问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与脆弱。
连云舟自己的卧室在隔壁。
“听到你大叫的声音了,就过来看看。”连云舟耸肩,语气平静。
他微微侧身,台灯的光线在他轮廓边映出一圈柔和的暖调:“做噩梦了?”
赵安世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嗯”了一声。他抬手抹了把脸。
如果是三年前刚刚离开实验室的赵安世,恐怕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竟能与这个人靠得如此之近,却不感到一丝恐慌或畏惧。
甚至,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会莫名地觉得安心。
连云舟的语气依旧平静理性:“我以为吃药对控制噩梦有帮助?”
赵安世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有些吞吞吐吐地答道:“……我没吃。”
连云舟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却带着令人无法回避的气质。
“我不喜欢。”赵安世干巴巴地答道,声音有些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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