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如果还有第二次呢?如果他这回不再用药物这样间接而隐蔽的手段,而是直接动用异能呢?


    “——上精神力限制器。”裴知予轻描淡写地说道,“根据当年做的实验,那东西确实能限制住他。”


    “我手头有专门针对罪犯的版本,他自己绝对拆不下来。”她瞥了一眼时间,“一个半小时内我能取回来。”


    她抬头,询问的目光投向两人。


    江与青算了下时间,点了点头:“那个时候他肯定还没醒。”


    “我还可以改。”裴知予叉着腰,语气平静得像是又一次寻常的技术汇报,“上更严密的锁,调整成副作用更小的版本……都可以试一试。”


    她神游了一会儿,随即笑了:


    “之前我还问唐希介,问他要怎么关住一个S级能力者——什么嘛,这不是还挺简单的。”


    都是因为之前,他们下的决心还不够大。


    剥夺异能之后,孱弱的病人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所以,只要将他的能力彻底封住,问题就解决了。


    江与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很高兴我们总算有一件事情能够达成共识,裴知予。”赵安世撑着桌子,直起腰。


    “你不要紧吗?”裴知予眯了眯眼,“要不直接通知唐希介算了。他比你们都更有立场处理这种事情,毕竟他才是真正的家属。”


    气氛又变得火药味十足了起来。


    江与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有些担忧地看着赵安世抱臂,做出一个更加防卫性的姿势。


    裴知予进一步补充道:“而且,我个人觉得,不管是异能实力上,还是个性上,都是他更适合处理。”


    赵安世维持着理智,回应道:“那也肯定要等这一轮探索任务结束。我相信你的专业素养,但不相信他的。如果他在任务执行过程中无法维持冷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与青轻声补充:“我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想法。小唐先生对广陌前辈来说非常重要。如果在瞒着他的情况下擅自告知,可能会摧毁他对我们的信任。”


    她缓声道:“这有可能会引发巨大的耻辱、失败感和被背叛感,反而可能加速他的自杀行为。”


    裴知予挑眉:“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强制报告给家属吗?”


    江与青语气也有些犹豫:“医学伦理要求我们只披露必要的信息、只告知必要的人,并且以达到保护目的为限。就目前来看,并没有即刻且具体的危险,我倾向于优先维护和病人之间的信任关系。”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最担心的是一旦将所有事情公开,让唐希介、徐确他们都知情,连云舟最后强撑的那口气可能就彻底散了。一旦破罐子破摔,他或许会陷入更极端的自我封闭与拒绝沟通之中。


    “是这个道理,我同意了。”裴知予理了理思绪,迅速进入执行状态,“那么知情范围就限定在你、我、空青,还有霍闪——何进了。”


    实际上,裴知予私下只与赵安世和何进见过面。赵安世和她在公司是同事关系。何进是连云舟的保镖,霍闪经常在战斗任务中作为广陌的护卫活动,裴知予很快就将这些身份一一对应起来。


    “不需要你同意。”赵安世不爽地撇了撇嘴,语气生硬。


    “行吧,我先回去拿东西,拿到就送过来。”裴知予没理会他的嘲讽,干脆利落地转身,“有问题随时喊我。”


    “这个时候倒是有良心了,裴知予。”赵安世短促地冷笑一声,话中带刺。


    江与青没兴趣参与他们的争吵。说实话,她也猜不到这两人之间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火药味。但她还是轻咳两声,示意双方都冷静一些。


    “说得好像我真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裴知予坦坦荡荡,“欠他人情的一直是你们几个实验品,我可没有这方面的债务。”


    她目光扫过赵安世,字字清晰:“你要想清楚,这个人不光是对于你们几个重要,对于整个华夏异能界都很重要。”


    “之前没人抢着来照顾,只不过是因为没机会而已。”她微微扬起下巴,“如今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多少要代表其他人做点什么。”


    这个理由的确有道理,却也明摆着是在指责赵安世等人没能将人照顾好,十分扎心。


    赵安世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此时的脸色已然难看至极。


    “与青,你能给他弄点吃的吗?倒杯热水之类的?”裴知予转头问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江与青点点头,转身走向旁边的厨房。


    “你也坐下歇会儿。”裴知予不由分说地按住赵安世的肩膀,将他按到沙发上,“冷静点。你和空青打个电话,先和她商量商量。如果说不清楚,也可以把电话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少见地透出些许柔和:“这种事情急不得,慢慢商量着来吧。”


    她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赵安世作为连云舟亲自选定的助手,自入职公司起就对她怀揣着极力掩饰的不满。


    什么嘛,她就是在异能局没干几年便辞职跑路了,并且当年在气头上对连云舟说过几句重话而已……


    ……好吧,从赵安世的立场上来看,她还真是罪大恶极啊。裴知予在心里做了个鬼脸,却笑不出来。


    她的突然离开客观增加了异能局剩余人员,尤其是连云舟本人的工作量。而以那人的个性,恐怕只会默不作声地加班,拼了命把所有多出的担子都扛到自己肩上,直到把自己压垮。


    想到这里,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迟来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广陌给她的印象太过强大而耀眼,以至于他轻描淡写地说她无需为这些事内疚的时候,她就真的相信了,相信他有能力处理一切,相信他不会真的被压垮,相信自己的任性与冲动始终在他能从容应对的范畴之内。


    就像是那天在战场上时,她就这样亲手把致命的污染全部传了过去。


    仔细想想,连云舟现在如此病态的心理不可能是短期内形成的。这样往前追溯的话……她在真理去世之后说的那些带着刺的话,是不是也在把人往自我毁灭的方向去推?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唐希介在行动开始前和她说过的话,以及连云舟面对她的质问时,有些古怪的表现。


    连云舟之前说过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耳边回响:


    “不会觉得太亲近了吗?你真的希望与我私人交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她胸腔里来回碾磨,越是回忆其中的情感,裴知予就越觉得心里又酸又麻,心疼得有点呼吸困难。


    唉,这样说来,她还不如焚风呢。焚风至少清楚地知道自己愧对连云舟,因此这些年一直在加倍努力地弥补。她自己却没这个意识。裴知予在心里苦笑。


    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太久,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来。


    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也是她来弥补的时机了。


    “我不敢相信……半小时前我还完全没有在担心类似的事情。”赵安世喃喃低语,声音里透着恍惚,“就在这间房间里,我们刚刚讨论了这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想到相关的字眼就让他呼吸困难,更不要说把这些词说出口了。


    “做你该做的事情,总归会好起来的。”裴知予有些笨拙地安抚道。她不擅长做这个。


    “你觉得真的会好起来吗?”赵安世抬头询问道,“你又不是医生——我们的医生在那儿呢。”


    此时,江与青正端着水杯走过来。


    看着赵安世投向她的,隐约带着希冀的眼神,裴知予突然知道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她咧开嘴,露出今天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反正未来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不如乐观一点。”


    “而且,我们不正是为了这样的未来而努力吗?”她以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道,不知道在模仿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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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6


    2026.1.15 二稿,添加了更多裴知予的心理描写


    我不知道“赵安世和裴知予关系不太好”这件事对于大家来说会不会比较意外()但就个性和经历而言,他俩彼此看不惯太正常了


    第60章 忠犬发疯什么鬼(上)


    连云舟再一次从昏睡中醒来时, 恍惚间只觉得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他只是刚刚睡了一场午觉。


    没有自杀失败,也没有计划败露, 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撕裂般的情绪都只是逼真的噩梦。


    他睁开眼,何进正守在床边。见他醒来,何进凑上前, 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醒了?起来喝点水。”


    平躺着喝水并不安全。何进俯身,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他颈后,将病人轻轻揽起一些。


    连云舟的身体太过虚弱, 情绪的剧烈起伏掏空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即便用了药, 他也仍未从那场震荡的余波中完全恢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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