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希介心头一跳,刚要开口反驳,却被连云舟安抚性地轻拍手背制止了。
“我的意思是,”连云舟缓声解释,“或许你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他的阴谋,我们能从你身上找到线索。而你是最清楚你身上有哪些异常的,不是吗?”
唐希介觉得胃里沉甸甸的,他低声道:“……我很害怕。”
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害怕自己在危急关头掉链子,害怕命运以最残忍的形式砸到他头上。
“我知道你会害怕,但我希望你可以试着克服它。”连云舟少有地没有直接回应对方的情绪,而是采用了说教的口吻。
“我情愿你在行动的时候逼自己一把,克服困难,也不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再来后悔。”他微微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事后发现自己原本可以更努力一点,原本有机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是很痛苦的。”
唐希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对方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痛色。
“不会那么糟糕的,你放轻松,别太担心。”唐希介反倒开始担忧起对方的身体来。
连云舟保持着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倒还好,但他一旦强硬起来,唐希介就忍不住开始悬起心。这人像一件布满细微裂痕的瓷器,任何一点反作用力都可能让那些裂纹彻底绽开,将他整个人摧垮。
唐希介把连云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抓过来,捂在自己手里。果然,那双手冷得厉害。
他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连云舟参与这次行动的计划,更不要说在行动的过程中远程监视和指挥了。任何一点压力,对眼前的病人而言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我其实想说——抱歉,我……”连云舟难得地卡住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下去。
他偏过头,闭上眼,开始深呼吸。想要说的话还没有出口,情绪率先一步在身体里肆虐开来。心跳毫无征兆地漏掉数拍,紧接着开始砰砰狂跳,撞得他胸口发麻,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连云舟条件反射地想抽回被唐希介握着的手,不愿让对方察觉自己此刻的失控,却发现连那点力气都没有。浓重的乏力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他脊背发软,几乎错觉自己要从轮椅上滑下去了。
唐希介几乎要站起身冲出去喊江与青了,才看见轮椅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重新睁开眼。
连云舟视线还有些涣散,却勉强勾起嘴角,挤出一个苍白而勉强的笑容。
“有点难看,不是吗?”他低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无力。
他在短短几秒内强行把情绪稳住了。虽然还是虚弱疲惫得厉害,但是好在没有发抖,这最明显的症状被他成功压回了身体深处。
“你应该看过记录了。我不该这么矫情的。原谅我。”连云舟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有矫情。”唐希介轻声回应,用手搓了搓对方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暖意。“你继续说,我听着。”
为了这次行动,唐希介确实仔细研读过之前所有关于实验室探索的记录。
……他大致能猜到连云舟现在想说什么。
对于唐希介来说,写在伤亡记录里的一个个名字是值得尊敬的烈士名单,但对于连云舟而言,那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们在那里折损过太多战力。”连云舟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时声音仍是低哑,“连山对异能和污染的掌握水平一直在提高,从最先攻破的分实验室到最后的核心实验室,内部的防御装置和驻守战力都在不断升级。基本上每一次探索我都尽量参与,但是……”
“没事,不用说下去的。”唐希介轻声打断了他,不忍再听。
按照异能局的章程,所有行动的伤亡记录都必须写明原因。唐希介读到的死因有很多,有的是被连山驯服的堕化异能者撕裂,有的甚至直接死在连山的异能之下。
但更多的死亡,源于污染:环境的污染,连山研制的污染武器,实验室里饲养的高阶污染生物的攻击……
即便是在广陌亲自坐镇的探索任务中,也依然存在着因污染浓度过高而死亡的案例。
也依然有队员在即将堕化的边缘,为了避免彻底失去理智、伤害同伴,而选择提前了断自己的性命。
“看着队友死去是非常痛苦的体验。”连云舟避开了唐希介的视线,声音低沉,“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经历。”
“……放弃是很困难的决定。那时我仍是异能管理局的局长,也是探索行动中的最高决策人。这些决定和牺牲我全权负责。”
唐希介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的连云舟陷在轮椅里,身形单薄,面色疲惫。但是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稳坚定,目光清亮得让人想不到这双眼睛曾经映出过多少血光。
唐希介试图描摹着当年的广陌在行动中的心境。
几个月前,连云舟刚因肺部旧伤发作住院归来、身体尚且虚弱,却仍有能力强行将唐希介从堕化边缘拉回来。
可以想见,几年前,当时身体状况尚且不错的连云舟,却对已经被污染的队友见死不救,是出于自我保全的考虑。
为了在未来可以继续高强度作战,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因异能过度消耗或身体崩溃而被迫退出前线,他选择牺牲了当时的队友。
连云舟的视线离开了唐希介的脸,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恍惚,像在自言自语:
“我想,契刀后来选择离开,或许也和这些牺牲有关。逝者中有她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很惊讶她现在还能这样平静地与我对话。”
“我原本来找你,其实也是想谈这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原谅我这种时候自私一点。”
连云舟抬起眼眸,总算和唐希介四目相对。
他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道:“我想要你活下来,希介。”
从最功利的角度讲,哪怕裴知予、楚铁,甚至参与行动的其他所有异能者死了,都不会影响他作为快穿者的任务评级。
但是唐希介的死亡会。
另一边,唐希介听到的则是自己在世间好不容易找到的血亲,对自己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珍惜。
广陌作为指挥官,割舍掉了一路陪伴着走来的朋友;作为战士,献出了自己的健康。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放弃自己的家人。
这是广陌——连云舟,最后存留的一点点私心。
而连云舟没有停在这里,他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没办法说这样的话,我没办法要求你选择自己。”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机会,可以用其他无关的npc的性命来换唐希介的,他会怎么选呢?
宁长空一定会说:我全都要。
谁都不要放弃,谁都不用牺牲,如果一定要牺牲的话,牺牲我就可以了。
但是他现在没办法这么选。这样的身体,除了这最后一口气,已经什么都给不了了。
他尽可能地维持着表情的严肃,但是过于虚弱的身体终究限制了他对情绪的掩饰能力。
唐希介凝视着对方,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第一次在连云舟脸上看到如此清晰可辨的难过。
这种神情出现在这张一向克制冷静的脸上,看得人心里发酸。
“……所以我希望你做出不要让自己后悔的决定。”连云舟最后只是这么说。
他难道能为了他的任务强迫唐希介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自己吗?别<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了,这会毁掉这个孩子的。
连云舟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像要把每个字都烙进对方心里:
“不管在那里发生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不要让自己后悔。”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这个年轻的孩子能做出无愧于己心的选择。
无论结果如何。
这是作为快穿者能给出的最诚挚的祝福,和最重的许诺。
唐希介看着连云舟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灼热地亮着,闪着执拗的光。
唐希介几乎想要脱口而出,说我会的,我当然会。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他知道,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都能放心去闯了。
如果他牺牲,会有人以他为荣;如果他选择割舍无法挽救之人,哪怕自己都被愧疚吞没了,也依然会有人能够理解他、支持他。
这就是家人——不,只有连云舟能够提供的支持。
与此同时,在唐希介心中,另一个问题被这场对话悄然唤醒了。
那个在阅读材料时,曾不止一次浮现的念头此刻像鬼魅般重新浮上意识表层。唐希介想要驱逐它,想彻底沉入家人给予的暖意里,可那股寒意却固执地盘踞不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反问道:“那你呢?哥哥,你有后悔过吗?”
连云舟一愣,显然是没料到唐希介会在这时反问。
他有些困惑地组织了语言,回答道:“每一次牺牲都让我感到遗憾。我不能说我每一次都拼尽了全力……我只后悔自己不够强,不后悔我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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