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连山的分实验室被攻破、实验品被救出时,裴知予也曾参与行动,她在现场见过这几张脸,但在后续的调查中,所有实验品均以编号或代号称之,因而她并不知晓各人具体的姓名。


    她认识这几个人,也清楚他们与广陌交情匪浅。只是出于尊重,裴知予从未主动探询过他们的真实身份。


    裴知予恍然大悟:“噢,你就是那个唯一一个没去异能局上班的实验品。”


    以裴知予当年在异能局的权限,她当然知晓空青、焚风等人原本都是连山的实验品。


    此刻,看着赵安世表情越来越僵硬的脸,裴知予下意识道:“我说呢,怪不得某人这么信得过你,就算你水平这么差还不把你开掉。”


    话一出口,她立马通过异能阅读到了赵安世外溢的情绪。那种“先生就是信任我”的复杂满足感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不要因为她的批评而暗自爽到啊喂!裴知予后悔自己刚才那番不过脑子的发言。


    赵安世有些不自在地收敛了表情,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跟过来?这里没你什么事吧?”


    “不,有的。”裴知予面无表情道,“你们家最近是不是雇了个家庭医生?”


    **


    几分钟后,江与青的卧室。


    江与青给裴知予简单交代了自己在申请异能局医疗部门职位后,被派来担任连云舟——异能局前局长的家庭医生的经过。


    她也无需说得太详细,裴知予基本已经猜到了大半。


    随后,裴知予则将唐希介和连云舟前来找她的始末大致讲述了一遍,比赵安世在紧急状态下匆忙写就的说明要详尽得多。


    “……总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自然,她也提到了她答应连云舟要办的事。


    “他拜托你来劝我?”江与青难以置信地问道。


    裴知予没有直接回答,但有些不自在的小动作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


    “知予姐,”江与青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气闷,“这是你第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吗?”


    “观察力很敏锐嘛,”裴知予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了无奈又自嘲的神色“的确不是。”


    “那为什么还要答应?”江与青一下子又有些来气。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摆出一副等待对方解释的姿态。


    裴知予叹了口气,双手交握,语气变得认真:


    “从可行性角度来说,最好直接把他放倒,等他醒过来时一切都解决好了。但问题是,这根本不可能——你要怎么关住一个S级异能者?”


    江与青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追问道:“之前有劝过他吗?哪怕只有一次?”


    裴知予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无奈:“他轴起来谁也拉不住,死脑筋一个。只要他认定有必要,哪怕刚刚被捅了个对穿,第二天照样能爬起来继续作战。”


    江与青能清晰听出她话中的挫败,但身为医生的责任感还是让她质问道:“所以你们一直以来的处理方式,就是只要他坚持,就谁也不拦着?”


    “这也太——”话到嘴边,江与青对病人的责任感终究没能压过对恩人的感激之情。她将后半句更严厉的指责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闷闷道:


    “你习惯了对他让步,我还没有习惯。”


    习惯吗?这个词让裴知予微微一怔。她惆怅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一瞬间几乎被江与青这句话说服了。


    或许是习惯吧。她想。


    只要还能两脚站立站在地上就还能战斗,只要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就还能工作——以前的广陌就是这么恐怖的工作机器。


    这个人强大得太过自然,所有人都像是习惯日出日落一样,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以说,华夏异能界对他个人战力和判断的依赖,完全是他自己纵容出来的。


    但是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让裴知予重新找回了底气。


    天杀的,江与青可能很难理解广陌到底是多难搞的一个人。


    当年的广陌,可不是现在这个多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的病人。尽管如今最被需要、也最常被提及的是他治疗精神污染的独特能力,但广陌的异能同样是可以将精神力实质化、包裹并操控外物的顶级战斗异能。


    那时候,若有谁试图阻拦他,往往还未近身,便会被磅礴的精神力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又或者,他只需展开那作为后来的精神力限制器研究参考的“禁魔领域”,便能让所有异能者瞬间失去依仗。


    这都是很久远的过去了,连云舟能否恢复到当年那般自如地运用异能仍是一个未知数。


    然而,即便不再能自由使用异能,他那份执着、行动力,以及从不顾惜自身的心境,还是一如当年。


    裴知予整理着思绪,轻声道:“现在直接拒绝,只怕会让他变得更加难缠。比起放任他不断耗费心力、想方设法非要介入,还不如干脆让他如愿。”


    “反正筹备的时间……其实也不可能拖太久,两周应该就够了。”她语气渐稳,仿佛说服了自己,“而且我有种预感,这次应该真的能彻底结束。”


    “只要撑过这两周,之后就有的是时间让他好好休息、慢慢疗养。”


    江与青沉默地听着,最后问道:“楚铁——局长知道这些安排吗?”


    裴知予耸了耸肩:“我刚问过他。他应该是知情的,但他也不清楚某人现在究竟虚弱到了什么程度。”


    江与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将目前的情况迅速过了一遍。


    在连云舟的治疗过程中,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就是没人管得了他。


    他孑然一身,没有长辈牵制。身边最亲近的赵安世、何进等人受他恩惠,纵容宠溺居多,而且在涉及异能局的大事上他们也做不了主,只能服从安排。


    与他熟络的至交好友里,楚铁不知道广陌的真实身份。


    算来算去,有立场、也有能力管的住连云舟的,目前还真就一个裴知予,一个唐希介。


    “能够出面制止的人中,您已经同意,局长目前默许。”江与青沉吟片刻,“现在就看小唐先生的态度了。”


    “所以,”裴知予好整以暇地问,“你的结论是什么?”


    她知道江与青会答应的,这是她教出来的女孩。


    “我的结论是……我的结论其实并不重要。”江与青耸了耸肩,“反正一旦你们做出决定,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在她刚才的思考里,她将自己完全排除在了名单之外。她是被雇佣过来的家庭医生,如果病人同意了,病人家属也同意了,她还能做什么呢?


    江与青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出于对广陌前辈的敬爱,作为已经签署保密协议、同时得到赤侧和管理局认可的家庭医生——我几乎可以把它当作来自整个华夏异能界的认可——即使我并不赞同这个后续安排,我也会继续履行我的职责。”


    看着裴知予略带玩味的表情,江与青叹了口气,调整了自己的表达方式:


    “……对不起,我换一个表述方式。”她理了理思绪,“我的结论是,我承认广陌前辈确实会因实验室探索的事不断自我施压,也十分赞成通过工作让他释放这些压力。但问题在于,我不确定他的身体是否真的能承受工作的负担。”


    她现在慢慢摸索到了连云舟的思路:裴知予实际上很难说服她,毕竟江与青才是那个受过专业医学训练、最清楚连云舟身体状况是否适合工作的人。


    “那就当我们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裴知予最终总结道。


    ——因此,最重要的并非依靠裴知予来说服她,而是要让她明白:契刀,或者说不动尊,这位在华夏异能界战力与影响力均属顶尖、同时也是广陌多年老友的大人物,已经知晓并首肯了这一计划。


    这意味着,连云舟的决定并非全然任性,其背后有着裴知予的保证与看管。


    这番安排,或许也是为了将江与青从艰难的决策压力中解脱出来。


    真是贴心啊。江与青想。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愤怒与讥讽:


    “就是因为每一次都让他兜底,而每一次他兜底又都成功了——他才会被一步步拖垮到这个境地!”


    **


    唐希介阴沉着脸从连云舟的卧室走出来的时候,裴知予正靠在走廊的墙边,显然已等候多时。


    “情况怎么样了?”裴知予低声问道。


    “好多了,接下来就是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唐希介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却仍压低了声音回应道。


    得亏在医疗站磨砺了这么久,他在治疗这方面变得得心应手了许多。但是,亲手治疗自己宝贵的家人,了解到对方到底有多脆弱,还是带来了额外的压力和心痛。


    唐希介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向裴知予,先前上门拜访时那副恭顺姿态荡然无存。唐希介像一条被触了逆鳞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质问道:“你之前答应他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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