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方琦比谁都清楚,连山在他们身上进行的高强度实验,主要集中在异能研发的初期阶段。但随着研究取得突破,连山的目光就投向了更危险的领域。


    他们并没有被关押在核心实验室,不然也不会在九年前就被救出来,而核心实验室最后在今年才被突破。


    ……换句话说,连山最重要的实验,并不是在他们身上做的。


    “所以就用药了?”周方琦问道。


    连云舟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任务的推进并不顺利。连山是难缠的对手,即便是当时身体与战力都处于巅峰状态的连云舟,应对起来也极为吃力。


    即便是他,也不能保证每一次任务都把所有队员带回来。


    他继续道:“有太多的希望,太多的生死需要背负的话,即便是我也——”


    连云舟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紊乱而急促,指尖也开始无法抑制地轻颤。


    “冷静一点,呼吸。”周方琦伸出一只手,按住对方起伏的肩膀。


    压力与回忆触发了躯体的警报。周方琦放出异能才稳定住了连云舟的身体状态,避免他再次发作到陷入昏迷的地步。


    在她的精神力支撑下,连云舟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整个人脱力般向后靠去,深深陷进柔软的枕头堆里,声音沙哑干涩:“抱歉。”


    周方琦收回手,目光平静而笃定:“不需要道歉。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现在不是异能管理局的局长了,没必要给自己压力。”


    “但我还是广陌。”连云舟轻声道。


    无论如何,现在的污染区还需要他的异能。


    周方琦看着对方在短暂的躯体化发作后,显得更加霜白的脸。她不容置疑道:“你首先是一个人,而且现在还是个病人。异能局的规章制度要求不能压榨病人。不然起诉到劳动局那里,我们是要吃官司的。”


    这突如其来的官腔让连云舟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周方琦等他的笑声平息,才继续问道:“当时吃药之后是什么感觉?”


    “身体不舒服,但是平静了很多。“连云舟合了下眼睛,似乎在回忆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解离感……有一些。”


    “我还是担心影响判断,吃的不是很多,但能稍微安静一会儿就是很大的安慰了。”他重新睁开眼睛。


    唔,或许他现在也不应该吃?连云舟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任务还没结束,他有必要维持自己的判断力。


    以他现在这副床都下不了的样子,判断力是他唯一有价值的部分。


    “我们之中没有人发现异常吗?”周方琦还是忍不住问道。


    开始对核心实验室探索的时候,他们几个实验品已经被解救出来了,按理说应该能察觉到不对的。


    ——他们到底忽略了多少他心理崩溃的信号?


    连云舟弯了弯眼睛,没说话。那笑容很淡,没有丝毫责备,却让周方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骤然收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对不起。”


    明明他们是朝夕相处、彼此相依为命的家人,明明他们是最该保护他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人,内心的痛苦已经严重到了需要偷偷依赖药物才能勉强维持表象的地步。


    “我其实……想过干脆瞒一辈子好了。我不想要让我的事情影响你们。”连云舟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请求过药物的年轻医生,最终还是不忍心地别开了视线,仿佛无法承受对方目光中的关切。


    或许不应该让别人来背负自己的死亡了。连云舟想。一开始就不应该问周方琦要纳洛克斯。


    他并非没有别的渠道获取药物。之所以选择通过周方琦,仅仅是因为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后,赵安世等人管他管得太严。如果走其他渠道,他需要耗费更多心力来精心编织谎言,并安排时间的空档。


    ……但是,天杀的,这具身体实在是太难用了。这个任务也长得他心累。


    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自私一次,想要早点下班啊。


    只要自私这么一次就好。


    周方琦注视着他,心底泛起一阵无力。严重的认知扭曲,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心病。


    她懊恼自己对心理治疗的了解太过匮乏。眼前这个人不仅身体脆弱得像件易碎品,心灵也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周方琦担心自己随口的一句安慰起到反作用,只好生硬地切换话题:“下一个问题,为什么突然来问我要药物?”


    “那个时候一切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是什么又一次引发了你的焦虑?”


    连云舟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周方琦有点紧张地看了眼放在床头的监测终端,屏幕上平稳跳动的心率数字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缓。


    但她的心,却因为接下来那个即将问出口的问题、那个她内心深处为之畏惧的答案,依旧高悬着。


    “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了吗?”


    连云舟偏过头去,任由沉默蔓延。他苍白的侧脸在台灯柔和的暖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周方琦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几乎确信自己猜对了。


    在病人看不见的另一侧,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点细微的疼痛,远远不及她亲口说出的那个答案所带来的心痛。


    “方琦……”连云舟的声音几乎像是叹息一样,“我不舒服,我不想说。”


    拒绝本身昭示着答案。


    “好的。”周方明智地止住话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牢牢压回冷静的表象之下。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只要你不舒服,随时可以喊停。没人会逼你的,我保证。”


    她如同往常一般维持着冷静与从容,缓步退出房间。直到靠在卧室外的墙边,她才垂下眼睛,沉默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赫然印着几道被她自己掐出的鲜红痕迹。


    **


    晚些时候,唐希介三人组的秘密基地内。


    哪怕按照徐确的眼光来看,现在的秘密基地也是相当不错的训练场所了。


    防震胶垫铺就的训练区占据了整个中央场地,四周的墙壁包裹着特制吸音棉。半透明的防护罩将异能波动牢牢锁在场馆内,防止异能外泄影响居民区。


    至于这里面烧了多少钱,就不好说了。徐确咧了咧嘴,再次感慨自己把这件事告诉先生是明智的,还能让先生报销掉一些费用。


    徐确刚刚和最新采购的智能训练机器人锻炼了一会儿。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然后按下机器人的关机键,看着那对蓝色的指示灯缓缓熄灭。


    他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汗湿的脖颈,掏出手机时屏幕还带着训练后的余温。消息提示亮起:


    【连云舟:回寝室了吗?】


    徐确打字:


    【徐确:刚刚又有紧急任务,顺路回了秘密基地,过一会儿就回学校】


    消息刚发出就显示已读,对方秒回:


    【连云舟:好的,早点休息owo】


    【徐确:您今天已经很累了,您也早点休息】


    徐确瞥了眼角落里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的唐希介,犹豫片刻,在屏幕上敲出:


    【为什么不发消息问唐希介?】


    他打字打到一半,福至心灵地领悟到了什么,把原本写好的消息删掉重发:


    【徐确:我不回消息了,到寝室了会说的】


    话虽如此,对话框顶部那行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他还是没舍得立刻放下手机,直到新消息弹出:


    【连云舟:再和我说会儿话嘛TT】


    徐确下意识想发消息说“看手机太耗神了”,还是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对话框不情不愿地弹出一条新消息:


    【连云舟:医生收手机了,我休息去了】


    徐确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角落里埋头苦读的唐希介。


    “这次看的是什么?”徐确随手拿起桌上的罐装能量饮料,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咔”的轻响。


    唐希介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我哥当年的笔记。”


    这次解锁的是很厚的一沓情报,唐希介拿到的时候掂了掂分量,难怪整理好之后要等一周才拿到。


    唐希介和连云舟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连山和连城两人的履历,在上一次情报解锁的时候已经给过唐希介了。


    这次解封的并非那些格式规整的官方报告,而是更加私人的东西。根据复印件上的字迹和内容就能认出来,是连云舟自己的笔记。


    是十三年前,异能刚刚爆发的时候,他对于精神力、异能本质的探索,对污染区的探索……


    ……以及,对异能和污染从何而来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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