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作轻柔地将氧气面罩重新扣回那张苍白的脸上。


    **


    精神治疗带来的剧烈刺激几乎耗尽了连云舟所剩无几的体力。虽然他还是头痛得厉害,可疲惫感如沉重的潮水般涌上,将他拖入了昏沉的睡眠。


    他就这样时醒时昏地睡了几个小时,直到病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在所有探视者中,除了唐希介,来得最勤的就数宋听涛。


    他的“感知屏蔽”异能在前线堪称战略级资源,能极大延长作战人员的持续战斗时间,他因此成天被局里派去污染区前线工作。


    但每逢轮休,他总会雷打不动地赶回医疗中心。


    宋听涛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时,正撞见连云舟蜷缩在病床上,手指不安地攥着被单,显然在忍受着什么。


    尽管他的脚步已经放得极轻,床上的身影还是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连云舟已经习惯了睡眠过程中频繁的惊醒。异能过度使用带来的后遗症首当其冲就是持续不断的头痛,再加上浑身大大小小的毛病,永不停歇的不适让安稳的睡眠成了奢望。


    而比这些更糟的是精神污染带来的噩梦。那些扭曲的画面和破碎的声音总会在最深的夜里将他从浅眠中生生拽醒。


    【为什么这些污染这么会挑时候?】宁长空在和系统的连线中大声抱怨,【非得连续放过我几次,等我以为能睡个好觉的时候,再一股脑冒出来?】


    他原本还想再多说几句,可身体深处涌上的剧烈不适,很快让他自顾不暇。


    对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而言,被噩梦惊醒的刺激是非常大的。


    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冲撞,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胸而出。他的耳边还残留着噩梦扭曲的尖啸,与真实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内外夹击,折磨着他的神经。


    脑海深处随之爆开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一把钝斧在缓慢地劈凿着他的颅骨。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身上的病号服,连云舟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那可怖的梦魇惊醒的,还是被这具身体内部爆发的剧痛给生生疼醒的。


    床边的监测仪立刻捕捉到异常的生理数据,尖锐的报警声随之响起。


    但宋听涛根本不需要那些仪器的提示。


    他瞬间就判断出了状况,几个大步跨到床边,甚至没有瞥一眼闪烁的警报灯。他俯下身,一手极轻地按在连云舟不住颤抖的肩上,放出自己的异能。


    只一瞬,宋听涛就明白了状况:


    啊,是被疼醒的啊。


    连云舟在剧痛中恍惚了片刻,待视线聚焦认出眼前人时,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他的身体却因为疼痛蜷缩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无处不在的疼痛挤压出去。


    “放松一点,我马上帮您止疼……”宋听涛低声安抚。


    连云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微凉的触感贴上脸颊,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又被扣上了呼吸面罩。所有未成语句的音节都被面罩内单调而急促的气流声盖住了。


    不过,宋听涛已经从那双因疼痛而湿润、却依旧盛着歉意的眼睛里,读懂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不要道歉,闭嘴睡觉。”他板着脸命令道,手上动作却温柔地将被角掖好。与此同时,宋听涛放出了自己的异能。


    名为感官屏蔽的异能迅速铺展开来,像一层无形却柔和的隔膜,将那些过载的感官信号都暂时滤去,为他隔出一小片得以喘息的间隙。


    随着异能生效,尖锐的疼痛如潮水退去,沉重的乏力感接管了身体。连云舟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渐渐放松,安心睡了过去。


    宋听涛立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地望着那张陷入沉睡后愈发显得安静而苍白的脸,胸口泛起复杂的情绪。


    在连云舟昏迷不醒这么久之后,在他提心吊胆这么久之后,什么情绪都被磨得没有了,最终只剩下最朴素的愿望:只要人能醒来,能慢慢好转就好。


    况且,只要是先生自己的决定,只要先生能因此开心,宋听涛什么都愿意支持的。哪怕那决定伴随风险,哪怕需要他付出十倍百倍的心力去善后,宋听涛都心甘情愿。


    原本他已经想通了才对。


    当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鸣和床上人平稳的呼吸声时,当他的视线久久落在那张苍白的睡颜上时,某种被压抑许久的委屈却突然翻涌而上。


    宋听涛吸了吸鼻子。


    **


    宋听涛没想到,自己刚走出先生的病房,转身就险些撞上一个悄无声息立在阴影中的人。


    是唐希介。


    “你来这里干嘛?”宋听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戒备与敌意毫不掩饰。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上次相见还是在抢救室外。


    唐希介没有因这恶劣的态度产生丝毫波动,只是将目光从可以观察病房内情况的玻璃窗上收回。他平静地反问:“你难道不清楚?”


    当然是为了躺在病房里的那个人。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宋听涛最终僵硬地迈开步子,唐希介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出十来米,宋听涛才咬牙切齿地开口:“说句实在话,我不希望你靠近他,也不希望你靠近我。”


    在他看来,唐希介很可能是被连山改造过的实验体,体内潜藏着太多未知的危险因素,他就应该被好好看管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摇大摆地满地乱跑。


    唐希介对他的尖锐指控没有回应,话锋兀自一转:“最近我在尝试复制治疗类的异能。”


    宋听涛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在被察觉前迅速移开。


    “我想复制一下你的异能。”唐希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需要更多休息。”


    宋听涛的脚步顿住了。唐希介也随之停下,安静地站在两步之外,等待着他的回应。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被寂静衬托得漫长的几秒后,宋听涛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


    “这太不公平了,如果你真的只是……”他截住了自己的话,生硬地跳过这个词,“我还可以看在先生的面子上,给你点好脸色看看。”


    他抬起头,目光这次毫不避让地直直投向唐希介,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但你并不是。”


    两个人都知道被省略的是什么,无非是指唐希介并非连云舟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自那天之后,唐希介一直在思考:不过是亲缘关系稍远了些,为何其他人待他的态度便天差地别?


    现在嘛,他有一些猜想了。


    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等待宋听涛继续。


    宋听涛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烧着火的眼睛。他恶狠狠道:“靠,凭什么啊?”


    为什么他就要选择原谅啊?凭什么啊?


    这个画面落入唐希介眼中,让他莫名想到被雨淋湿的小狗。


    好吧,这个比喻有点恶心。唐希介面无表情地将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从脑中踢了出去。


    “为什么……”宋听涛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那尖锐的怒气,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地干瘪、消散。


    “为什么我总是扮演这种角色,总是被当做任性的小孩子……”他喃喃道。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有一件他打心底里抗拒、却最终必须低头接受的事?


    为什么总是有人给他安排了要演出的戏码?更可悲的是,为什么哪怕他自己都对此无比不爽,到了最后,却还是会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之前,连云舟决定让他随宋听禾姓,将他让出去给别人当弟弟时,是这样。后来,唐希介作为先生亲弟弟被带回家,他不得不压下所有疑虑和不适去接受时,也是这样。


    ……现在,唐希介找上门来时,也是这样。


    宋听涛颓然抹了把脸,闷闷地说:“我发现我中计了。”


    他试图从自己的心里挖掘出一点更强烈的情感。他曾经如此激烈地恨过连山这个名字。


    儿时在实验室的具体经历已经褪色成模糊的片段,那种感觉却被完整地烙印了下来:永远刺眼的无影灯光,无穷无尽的、必须完美达成的指令,还有随之而来、从未缺席的斥责与否定……


    它们混成一团庞大而沉重的阴影,藏在他的记忆深处。而此刻,宋听涛拼命地想从这片阴影里,唤起一点能让他理直气壮去拒绝、去憎恶的愤怒。


    可他能掏出来的,却只有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的灰烬。


    归根结底,他早在知道唐希介是连山的孩子之前,就已经原原本本地认识了唐希介这个人了。


    哪怕他有多么不满唐希介给先生带来的伤害,多么嫉妒先生对他的偏爱,多么警惕他体内蛰伏的、属于连山的危险遗产,宋听涛也不得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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