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方琦则不同,她记得连云舟之前交出的心理量表里展露出的焦虑症状。此刻,她不禁担忧起这场无休止的噩梦折磨,会不会进一步侵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让那些被压抑的问题彻底爆发。


    这个念头让她心下不安。


    “我会尽快给他安排净化污染的治疗。”周方琦低声回答道。


    即便连云舟的身体尚未达到接受精神治疗的标准,继续这样被动等待也无异于慢性死亡。


    **


    同一时间,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盘腿坐在沙发上,抱怨道:“谁要在那具身体里坐牢啊?生抗精神污染也太作孽了。”


    在这种浓度的污染下,能做上好几天光怪陆离的噩梦,就算是快穿者强健的精神怕是也顶不住。所以他早早地躲回系统空间,准备等身体的使用体验好了一些再回去。


    系统·楚清歌早已习惯了搭档这副消极怠工的态度,平静规劝道:“不要摸鱼了,思考一下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吧。”


    “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吧……”宁长空抱怨道,“搞砸了这件事之后,我还得和异能局那边找个理由交代。”


    唐希介和连云舟不一样。他在异能局是用真名签的合同,而连云舟则是凭借广陌那无人能比的功绩,强行为自己争取到了不暴露真实身份的自由。


    因此,当唐希介在接触污染时表现出如此异常的反应,异能局势必会顺着“唐希介”这个名字一路追查下去。


    他们会查到连云舟和唐希介做过DNA鉴定,查到唐希介户籍信息的变更,也会查到他当年被送进福利院、又被领养的经历……


    最终,很难不怀疑到连山与唐希介的关系上。


    按照规定的流程和手续,异能局肯定要把连云舟再拉过来审问的——嗯,没错。当年,作为连山被确认尚在人世的唯一血亲,连云舟早已被异能局和其他官方机构反复调查过不知多少次。


    “从某种角度上讲,你还得感谢这次事故呢,”楚清歌开解道,“至少让你躲过了被反复盘问的麻烦。”


    “现在这个局面也很棘手啊。”宁长空叹了口气。真的连云舟此刻正躺在异能局治疗中心无法动弹。为了瞒住广陌的真实身份,避免被异能局其他人发觉异样,赵安世那边也忙得焦头烂额的。


    “而且,这回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宁长空坦诚道,“我把唐希介的利益,放在了异能局的整体利益之前。”


    “为了避免他从一开始就被视作连山的儿子,被反复审查、猜忌;也为了避免家里其他人因此心存隔阂,我选择将他的身份完全隐瞒下来,把整件事压成了私人事务。”


    不要说作为异能局前局长广陌了,就算是作为连云舟,这件事都应当按程序上报,交由异能局正式处理。


    如果真被拉去审问,他恐怕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宁长空接着抱怨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我完全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出事。我本来以为,关底BOSS都打完了,事情发展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先让大家接受唐希介,再逐步公开身份,接着调查他身上的问题……”


    楚清歌安慰道:“事情不按照预期发展本来就是常态。”


    她话锋一转,专注分析着如何完成任务:“接下来,我们的重心应该放在唐希介本人身上,连山在他身上绝对动了手脚。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从现有的迹象来看,连山留下的危机,恐怕还没有真正解除。”


    “这任务怎么越做进度越回去了?”宁长空调侃了一句,伸手从茶几上捞了包薯片拆开。


    “现在关于唐希介的问题,光靠推理是推不出什么的,必须回去深入调查才能拿到线索。”他说着,往嘴里塞了几片薯片。


    “你真的能参与调查吗?”楚清歌一针见血地指出。


    宁长空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根本不需要他回到身体里确认,光是看系统后台数据就能猜到:连云舟现在的体力根本不允许他介入事态。


    都不要说下床行走了,就连完整说出一句话,恐怕都需要漫长的恢复与休养才能做到。


    更何况任性过一次后,身边的人短时间内也不会同意他再参与工作了。


    但是,任务的突破口或许就在他这段被迫静养的时期出现。


    可操作的余地越来越少了啊,真是麻烦。


    宁长空泄愤似的把薯片咬得咔咔响。


    任务进度停滞固然令人焦虑,但更让他难受的是——


    “我现在根本不想回那具身体。”宁长空沉痛道,“非常难以想象这副身体现在难用到了什么程度。”


    只要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异常指标、一长串绕口的病症名称,将变成他要日复一日忍受的日常,有点不寒而栗。


    楚清歌轻描淡写地补刀:“但你也不能不用啊。”


    “是啊。”宁长空长叹一声,“早点结束吧。”


    **


    现实世界中,那间病房外。


    “精神治疗具体是什么样的?”唐希介曾这样问过周方琦。


    周方琦当时放下病历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做过。唯一能教你的人现在在那里。”


    这段对话发生在唐希介首次进行精神治疗前一天,地点就在连云舟的特殊监护病房外。


    透过玻璃,两人注视着病房内的景象。但由于认知干扰装置的作用,病床上的人影面部如同蒙着一层流动的雾气,怎么也无法看清具体样貌。


    正因如此,那些连接在躯体上的医疗管线反而显得格外刺目:蜿蜒的输液管、闪烁的监测电极、还有从被单下延伸出来的各种导管,在冷白的灯光下构成一幅残酷的生命维持图景。


    “那治疗的感觉呢?”唐希介继续追问。


    周方琦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我不是特别厉害的治疗师。我自己的体验有点像是打扫卫生,是一件疲惫但是很解压的事情。”


    作为异能管理局医疗部门的掌舵人,周方琦的强项并不是治疗能力。她出众的统筹才能、钢铁般的心理素质,加上特殊的出身背景,才是坐上这个位置的关键。


    单论异能天赋和医疗水平,她只能算中上游。


    “我哥他经常给别人做精神治疗吗?”唐希介问道。


    “对,以前经常做。”周方琦顿了一下,“因为除了他,没人能做到。”


    她咽下了后半句话:S级异能者广陌,不只是异能局战力上的王牌,更是整个体系里不可替代的一张底牌。


    也正因如此,他长期在战斗、治疗和研究的任务间高强度连轴转,日程密得透不过气。没有休整,没有缓冲,只有一次又一次被推向极限。


    再锋利的刃,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的磨损。可以说,连云舟的身体就是这样一点点磨损到坏掉的。


    这些损伤日积月累,像暗流般侵蚀着他的根基,直至决战那次重伤成为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潜伏的病灶一齐爆发,最终不可逆地摧毁了他的健康。


    **


    唐希介在进入连云舟的精神海之前,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丝希望。


    周方琦告诉他,在污染治疗仪被发明之前,连云舟承担的治疗任务从来都是以医疗站为单位的。


    唐希介甚至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样的画面:自家哥哥在治疗完一整个医疗站的被污染者之后,就匆匆赶往下一个医疗站。


    那样的工作强度他都能日复一日地扛下来,那么现在唐希介只需要治疗一个人的精神污染,应该……不会太难吧?


    然而,当他真正第一次踏入连云舟的精神海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怔住了。


    做清洁是一件解压的事情,但是当脏污累积到了一个限度,如同活物般涌动的时候,那就是恐怖片现场了。


    更令他心惊的是,周方琦曾再三提醒他小心,绝对不要让自己再被污染。可奇怪的是,那些精神污染似乎对他毫无兴趣。


    或许是,原本的宿主已经虚弱到不值得它们转移目标了。


    而且,而且。


    ——这是怎么样的一片精神海啊?


    本该浩瀚澄澈的精神领域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异能的过度使用让整个空间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


    原本如江河般奔涌的精神力如今只剩几缕细流,在干涸的河床上苟延残喘,随时可能彻底枯竭。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盘踞在裂缝中的污染物质,它们像某种具有生命的黑色粘液,在精神海的伤口处蠕动蔓延。


    如果要唐希介来描述整个净化污染的过程,就像是在一具已经伤痕累累、无处下手的身体上,硬生生剜去那些已经坏死的皮肉。


    净化污染,并不是如同降下甘霖一样注入温和的能量,而是一点一点刮去那些漆黑的、蠕动着的附着物。


    在如此残破不堪的精神海中用这样的方式治疗,意味着每一次操作都伴随着新的创伤。污染被强行扯下的瞬间,露出的并非完好的内在,而是尚未愈合的裂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