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确实认为女巫的流窜会毁了所有人。但这些年我发现在女巫审判的过程中,有太多人死于诬告和冤枉中。思想是流动的,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不断修正人们的思想吗?!”
“倘若如你所说,我们摒弃一人之言作为证据,那到时候出现大规模的暴乱怎么办?法庭因法律的修订而无力将真正的女巫送上审判席该怎么办?这样的后果你来承担吗?!”
“是的,我可以承担。但反之,你们有人想过那些无端死于溺水死于绞刑架的人吗?”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德拉林唇枪舌剑,力占上风,她支持他的观点,却仍感受到翻涌的愤怒。
议员们仍在各抒己见,说个不停。
但朱蒂斯心中的怒火却不断灼烧,法律对于这些人来说不过是找个机会聚在一起聊聊天的借口,他们根本不懂法律,也不为法律负责。
立场的摇摆全由国王的旨意以及他人的贿赂来决定,正义是一场经过包装的游戏,朱蒂斯没有在场上,只能愤怒地看着众人夸张地演戏。
“时间到了,请各位举手投票表决。支持巫术范围收紧,取消一人证言的请举手!”科伯高声道,同时环视全场,确认人数。
“举手者为25,未举手者为17,决策通过。”
德拉林趾高气昂地拍了拍身旁的人,又挑了挑眉。朱蒂斯的愤怒无处发泄,只能憋屈地又忍下去。
“现在开始第三项议题——”
“法官阁下!诸位议员!不好了!十字街路口聚集起大量的民众,一个自称是伊莱多·霍克的女人正在控诉罗格·诺维尔,同时她还声称要揭露女巫审判的所有过程!”
“目前,这些愤怒的女人们拿着火把,喊着“烧死罗格”的口号正不断向威斯敏斯特宫涌来。聚集的人数达到前所未有的多,整条十字街都被挤满了,任何想要上前沟通的警员都会被辱骂甚至暴力殴打。”
第119章 暴乱
主持到一半的科伯皱起眉, 放下了手中的册子,问道:“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门外的警员哆嗦着嘴,颤抖着说道:“真的!全都是真的!”
还没等其他人作出反应, 门外就传来一阵盖过一阵的呐喊声, 其中夹杂着的尖叫和怒吼大到几乎要撕裂夜晚的天空。
众人面面相觑, 威斯敏斯特宫离十字街口有一段距离,如果那里的呼喊可以如此清晰地传到这里, 就说明十字街口早已地动山摇。
德拉林面色骤变, 十字街口在他治安范围内,到时候真闹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会有连带责任。他愤然起身, 向门口的警员喊道:“准备我的马车,我要马上过去!”
警员听了这话, 左右为难地说道:“目前所有和十字街相邻的街区都挤得水泄不通, 马车应该难以行驶……”
德拉林攥紧了拳头, 怒吼道:“滚!”
警员立即跑了出去, 徒留下一扇被打开的门。
德拉林眉头紧锁, 面容肃穆, 他思索片刻后摘下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家族徽章和身份戒指, 疾步走了出去。
科伯平静地宣布道:“此次会议因有人中途退出而提前结束,尚未讨论的议题我们将在下次会议决定,请各位及时关注会议调整时间。”
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起身冲了出去, 没有人想被愤怒的女人活捉, 没有人想成为最后一个。远处的怒吼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果这个时候还不跑,在混乱中被推搡殴打甚至出血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不到五分钟, 上议院厅里只剩下了朱蒂斯和乔伊。
乔伊起身问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朱蒂斯平静地摇摇头,说道:“德拉林的事情我会帮你。”
乔伊满意地笑了笑,走下楼梯,自下而上地看着朱蒂斯,说道:“那我会耐心地等你带来的好消息的,至于今晚,你就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朱蒂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乔伊走后,上议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朱蒂斯平静地走向大厅最中间的桌子,打开抽屉,抽走会议记录本。
她把记录本卷成纸筒,塞进了外套内,随后便飞速地跑下楼,往十字街的方向赶去。
“烧死罗格!”
“保护伊莱多!”
“烧死罗格!”
“保护伊莱多!”
呐喊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随着微风,四面八方地涌入大脑。朱蒂斯心潮澎湃,脚步也跨得越来越大,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去走一个一个冗长的台阶了,索性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跳下。
出了威斯敏斯特宫,朱蒂斯远远地就看到了乌泱泱的人群,不断有人打开房门,走出家门,汇入到这条人河中。人们的加入或是因为好奇,或是因为信念,但那都无所谓了,人越来越多,手中高举的火把代替了夜空中的长星,将整个街区照得亮堂温暖。
朱蒂斯幸福地笑了,她觉得自己似乎脚下有风,否则为什么怎么跑都不累。
她一手护住外套里的记录本,一手挡住旁边的人,不断地向前挤。耳旁人的怒吼震耳欲聋,字字句句都铿锵有力。
衣服互相摩擦,肩膀互相挤压,所有的触碰都如此清晰。
幻想过千百次的画面终于如此生动地上演,无数陌生女人汇聚在一起,所讨论的再也不是丈夫的头衔不是儿子的荣耀,而是这几十年来始终盘旋在女人头上的生存威胁。
为什么女人更容易遭受巫术审判?
为什么一句未经证实的谎言就能把人送上法庭?
为什么姐姐妹妹妈妈女儿都死于同样的诡计?
为什么法律的天平永远失衡却没人想过将它掰正?
为什么社会长久地默许她们作为稳定的牺牲品?
朱蒂斯头上的呼喊一声盖过一声,在无数女人共同的愤怒里,她有了流泪的冲动。
身体被挤来挤去,所有人都想朝十字街口更近一步,晚到的人着急忙慌地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再云里雾里地被拉进队伍。
“发生了什么,特雷沙?为什么所有人都聚在这里?前面到底有什么?”
“你没看到大街上的公告吗?或者那些地上随处可见的小纸片?”
“什么都没看见,我在家里忙了一整天,洗菜做饭拖地种地,刚坐下来休息就发现外面闹哄哄的。”
“天呐!你错过了全世界最震撼的演说!我告诉你吧,威金斯在举行宴会时被杀,他的女儿伊莱多正号召全城的女人共同向议员法庭施压。”
“等等——我错过了什么吗?威金斯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讨厌的法官吗?他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的女儿又为什么要号召我们一起施压?”
“威金斯令人厌恶不假,但反正他已经死了,也没办法再作恶了。至于我们为什么全都聚集在这里,帮助伊莱多呢?”
朱蒂斯身边的人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首先,伊莱多承诺如果杀害威金斯的那个男人能被判死刑,那么她会变卖威金斯庄园中的一切东西,包括土地,并把所得金钱平均分给全城支持她的女人。其次,杀害威金斯的那个男人罗格·诺维尔,据说曾被看到在大火里屹然不动而后又安然无恙地逃出来,这完全符合巫术的判定,但我听说法官们打算保住他。”
“等等——保住他?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听上去已经有无数可被判死刑的条件,有证人控告他使用巫术,再加上谋杀的事实板上钉钉。他凭什么还能活下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本来不想掺和进这种事的,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凭什么他不用死,不用在法庭上被凌辱,不用死得很难看还被别人喝彩。”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当然。威金斯宴会那晚似乎有不少平民也溜了进去,她们的说辞和伊莱多的一模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吧。”朱蒂斯斜前面的女人从街边捡起一根长木棍,木棍头靠近火把,很快,第二根火把出现了。
朱蒂斯大概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聚集在这里了,她们并不是为了威金斯财产变卖的三瓜两枣,而是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在有那么多人可以证明罗格和巫术有关系的情况下,他还没有被烧死?
为什么在同等情况下,女人已经被不由分说地推上绞刑架了?
等朱蒂斯终于挤到十字街口,她才看见了更为狂热的一幕。
穿着黑袍,带着尖顶帽全脸遮住的科林斯正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慷慨激昂地演说,在她的周围摞着许多同样的黑袍,同样的尖顶帽,更远处,朱蒂斯还看见不少和科林斯穿得一模一样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奥维、沃林、伊莱多、琼,甚至还有不少在艾里太太那里认识的房客……
她们穿得一模一样,站在人群中,像最忠心的骑士,时刻等待即将降临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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