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哆嗦着嘴唇,抖动道:“我不知道,我每天都很冷很冷,即使在暖和的阳光下,我也会冻到颤抖。请救救我吧。”
科林斯沉默地抬起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了点什么后问道:“你住在唱诗街?”
男人急切地点点头。
科林斯拿起身边削得又长又细的木棍,戳了戳身后的尤里,低声道:“给他一杯药汤,按我昨天跟你说的煮。”
男人又急又喜,但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科林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既然如此,你每天晚上都到我这里来,跟我说说这个辖区今天都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免费为你治病,但我希望你也能付出点什么。”
男人欣喜若狂地点头,直说道:“没问题,没问题。我什么都会知道,什么都会说的。”
科林斯挥了挥手,让他走到一边等去。
她并不反感这类什么都没有却来这里看病的人,相反,她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个地方提供价格低廉甚至免费的医疗服务。
她急需一个广大的消息网,这些因贫穷而挣扎在死亡线附近的人似乎就是最好的消息结点。
科林斯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个小女孩身后那张熟悉的面孔。她轻轻地笑了笑,问道:“你怎么了。”
琼一愣,恍惚了一下。
明明看不见模样,但她总觉得药师笑了。琼忽地有些害羞,她垂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最近很忙,需要高强度的工作,可是我又总是犯困,你有什么办法吗?”
科林斯听着这熟悉的话,柔和地说出了排练过的台词,“我当然有办法,只是你愿意相信我吗?”
琼紧张到耳朵嗡嗡的,只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然而还未等她做出回答,门口就传来吵闹的响声。
一个穿着皮围裙的红发女人火急火燎地挤进排队的人群中,冲到最前方,一掌拍到桌子前,气喘吁吁地吼道:“我有急事。”
第101章 来信
琼不满地瞪着那个无礼的女人, 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药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细语道:“抱歉, 我的朋友脾气不太好, 请等我一下。”
那样的人居然是药师的朋友吗?
琼盯着那个暴躁的红发大块头, 敏感地嗅了嗅,一股生肉味, 看上去是个屠户。
不知药师说了些什么, 那个女人和另两个看火熬汤的小药师马上走进了后门,大堂只剩下一个药师。
琼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不解,她回头茫然地看着碧尤提, 只得到一个同样困惑的眼神。
药师很快走到队伍末,给最后一人发了张卡片, 并在门口挂上了“今日排队已暂停”的木牌子。
等她又走回原处时, 琼小声地问了句:“发生什么了吗?”
药师摇了摇头, 认真地看着她说道:“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老友重聚罢了。”
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补充道:“我后面的那俩人也是一样的问题, 最近是工匠坊忙碌的时候, 大家都希望精力可以更旺盛些。”说完, 她指了指身后的碧尤提和朱蒂斯。
药师了然地在面前的纸上草草写下几行字,就转身架起一只小锅,弯腰从柜子里捻出各种各样长的短的宽的尖的草叶,放进小锅中咕咚咚地熬煮。
“这个药汤可以让你更清醒些, 但也只是一点帮助。它不可能让你不吃不喝不停转地工作的, 你明白吗?”
“这样就足够了。然后,可以帮我额外打包一份吗?我有一个伙伴没来。”
药师为难地皱起眉头,嘀咕道:“我好像没有多余的杯子……”
正当琼想说“那算了”的时候, 药师突然惊讶地从身后的柜子中扒拉出一个长瓶子,她拿着这细长的瓶子,说道:“只有这个,可以吗?”
琼立即点点头,掏出了自己兜里的硬币一并放在桌上。
药师转身盛起小锅里的棕褐色的清液,用几个杯子分装,递给了她们几人后,收下了钱币。
“除了提神的鼠尾草和薄荷叶,我还加了点肉桂和生姜,希望味道不会太糟糕。”药师耸了耸肩,眼睛眯成弯弯的一条。
什么也看不见,但琼知道,她在笑。
琼小心地捧着热气腾腾的药汤,站在一旁,恍惚地看着药师和下一个人谈话。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这家店即使开在这种地方也有源源不断的来客了。
她小时候也看过医生,生病发烧的时候,母亲花了大价钱请了家庭医师。家庭医师上门看病起步价是十便士,是当时她们家一个月三分之一的收入。她在床上烧得稀里糊涂的,母亲在一旁不断央求医师,但那个医师看了几眼就说要截肢放血。母亲不愿意,医师就走了。好在,她的发烧隔天就好了。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过医生。
药汤氤氲起薄薄的白雾,琼轻轻地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不是很好喝,辣辣的很冲鼻,但回味又有点甜。
她在朦胧的雾气中悄悄看着排队的人,有一半以上衣不蔽体的乞丐,然后就是像她和碧尤提这样的工人,其中还夹杂着少数穿着得体看上去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些人看上去像是大领主的管家,兴许是来替真正的富翁问病的。
琼的思绪在狭窄的天地间不断跳跃,直到碧尤提问道:“你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她的思绪才被拉回来了。
琼慌乱地将杯子中的药汤一饮而尽,然后否认道:“只是在等药汤凉罢了。”
碧尤提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将空杯子放到侧边的桌上,说道:“我和朱蒂斯叫了你好几次,你都跟没听见一样。”
“没有吧!”琼拿起给艾丽丝带的长瓶药液,往盖得严严实实的后门扫了一眼,然后蹦蹦跳跳地揽住碧尤提和朱蒂斯,说道:“我们回去吧,否则艾丽丝要着急了。”
碧尤提无奈地说道:“我们刚刚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朱蒂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琼,没说什么。
琼嘻嘻哈哈的,将细长的药瓶放进大衣口袋里,笑着将她们推出了药房。
要回去时,琼又回头看了眼裹得严严实实的药师。
药师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点头,琼的耳朵刷地红了,连忙走出了这个地方。
微凉的风扑面而来,碧尤提叽叽喳喳地和朱蒂斯说起药草的种类,讨论刚刚下肚的药汤到底有没有用。琼却全然没有参与讨论的想法,行走在凋敝的唱诗街,她总想起药师黑色的袍子,在煮药汤时微微晃动的袍子。
她的家庭出人意料的贫穷,又命途多舛地容易招惹疾病。母亲拜托了兰瑟特女士很久,她才得以进入工匠坊当学徒,为此还把她的年纪报大了两三岁。只是这学徒的生涯漫长得看不见未来,也看不见钱。
琼想起那两个在大药师身后搅动药汤的小药师,她们一看就是生手。她不由得有些羡慕,如果学有所成有一间自己的药房,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被刻薄的医师勒索了。
琼猛地摇摇头,想把脑子里不着边际的念头甩飞。兰瑟特女士已经对自己很好了,就别再这样见异思迁了。至于药汤,琼得再体会一下到底有没有用。
如果有用的话,下次母亲身体不舒服,她会带她来这里的。到时候,母亲就不必再为了省钱,强忍着不去找医生了。
琼盘算着,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加入了碧尤提和朱蒂斯的讨论中。
***
科林斯将最后一个来客送走后,才郑重地关上了店门,将悬挂的木牌翻转成“闭店”。
她如释重负地取下缠绕在脖子上的围巾,长长地吁了口气。
天气越来越热了,炖煮药汤更是让整间屋子热气氤氲,这幅打扮搞得自己每天都汗流浃背。但除此以外,她没有任何不露出脸的办法。
科林斯小心地将炭火扇灭,冒着小泡的药汤逐渐归于平静。
这时,她才打开了后门。
她不无狡黠地想到,让奥维等了这么久,不知道她会不会大发雷霆。但看到尤里和杰西,她会很兴奋的吧。
奥维一看见科林斯,就侧身小声说道:“外面没人了?”
科林斯点点头。
奥维埋怨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还好我出门时把肉铺闭店了,否则店一定会被搬空的。还有,你什么时候把她们搞出来的,居然完全没跟我说!要不是我今天来发现了她们,你想瞒我多久?”
科林斯俏皮地说道:“你又没问我,况且我最近不是在忙这间药房吗?还没来得及跟你说罢了。”
奥维显然很不满意科林斯的回答,她追问道:“你去了监狱?你有被发现吗?”
科林斯耸耸肩,拍了拍奥维紧绷的肩膀,宽慰道:“不是我去的,再说了,都救出来了,别这么紧张了,是吧。”科林斯看了眼尤里和杰西,朝她们笑了笑。
尤里和杰西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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