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斯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了?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吗?”
“嗯……不算是。”多种表情在沃林脸上丝滑地切换,她先是皱紧眉头盯着科林斯的手,然后努了努嘴,挤了挤脸,最后说了一句:“算了,你去那里也好。”
科林斯并没有追问那句云里雾里的话是什么意思,沃林扭捏的神情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她多日前的深夜在旅馆听到的争吵一定来自沃林和奥维。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时,她透过厚厚的床板听到了来自下方的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她没有一直躺在床上,而是瞒着熟睡的朱蒂斯,打开了房门,循着声音走过去。她踮着脚轻轻地踩在脆弱的木板楼梯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熟睡中的艾里旅馆和平常大相径庭,空无一人,只有黑暗。然而她一点也不害怕,那些隐秘的谈话声像猫毛一样挠得她心痒痒。如果她今天晚上不能找到声音的源头,那么她接下来的每个晚上都会想着这个问题无法入睡的。
科林斯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在毫无光亮的旅馆内灵活地游窜。终于发现声音从旅馆的另一侧传来,可是她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入口。于是只好找了个声音最明显的地方,趴在墙上窃听。
这是个很诡异的场景,如果有人看见了这样一个女孩在深夜趴在厨房的墙壁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一定会认为她发了梦游症。
然而并没有。
科林斯趴在墙上,着急地听,墙壁那头好像有很多人。她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声音又小又密,怎么用力也找不到重点。她耐心地等待,等待……突然,其它的声音都不见了,只留下几个清晰的声线。她们像在吵架,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可惜嘀嘀咕咕的,听不到到底在说什么。
科林斯打算回到房间时,抬头,余光扫过几个门牌号,想起了一个人:沃林。其中的一个声音怎么越听越像沃林呢。
科林斯为自己的这点小发现沾沾自喜。她又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除了沃林,她没再听出谁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几乎彻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有一阵匆忙的脚步从门口经过,打开了隔壁的房间。
她兴奋不已,那一定是沃林。
第82章 通缉犯(二)
那天听到奥维大声嚷嚷时, 科林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直到朱蒂斯追上那流浪汉夺回了肉,红发女人出于感谢又多跟她们说了几句话,科林斯才突然发现, 这个气焰嚣张的声音如此熟悉。
这不就是和沃林对吵的那个声音吗?
她们认识吗?
她为什么要来艾里旅馆?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与艾里旅馆深夜的窃窃私语可能有联系, 这个新发现让科林斯无比兴奋。可惜那天她仔细观察了这个女人半天, 都没发现什么异样。沃林也从未提起这么一个脾气急躁的朋友。
她们真的有关系吗?
会不会是回忆里的声音牵强附会地找了两个主人,而实际上牛头不对马嘴呢?
科林斯怀揣着这样的困惑度过了后来的几天, 她旁敲侧击地问沃林, 可惜后者一谈到此类话题就装傻,要不就捂住自己的腿,大喊好痛, 科林斯只好无奈地闭嘴。
明明两人是一起受的伤,甚至科林斯还更严重点。怎么一个没多久就能活蹦乱跳, 另一个在床上休整了好些天呢。
…
肩膀被重重一拍, 科林斯晃过神来, 才发现沃林的脸已凑到鼻尖前, 她猛地往后一退, 问道:“怎么了?”
沃林翻了个白眼, 无语地说:“你还问我怎么了呢?我跟你话说到一半, 你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我在你眼前挥了好几次手,你都没看见。”
科林斯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走神了。”
沃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继续收拾手边花花绿绿的布料。
和科林斯摊位的盛况截然不同的是, 沃林的裁缝铺近几日都客流稀少。大概是因为这灰扑扑的冬天吧,人们面对这毫无生机又一成不变的景象,也失去了采买新装的念头。因此这几天沃林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春天快点到来吧。她要的不是时间上的春天,而是肉眼可见的复苏的春天。
春天到了,人们就会穿上花花绿绿的衣服载歌载舞,她的生意就有救了。
只不过不知道今年的春天什么时候来。
“那待会就一起去奥维肉铺?”沃林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她不知道科林斯从哪里听来了奥维的名号,但既然说了,就去见一面吧。
或许奥维见了科林斯会改变她固执的念头。
科林斯点了点头,她看着沃林复杂的表情,猜想道,她们一定有关系。
天色渐暗,有不少摊位已经准备离开了。
她们今天没有去沃林的固定摊位点,那条街道被封锁起来了,说是要进行统一的清洗和维护,为此还敲诈了她们一笔维修费。因此所有的摊贩都迁移到了这条街道,大家坐在自带的椅子上,各种各样的货品满满当当地挤在五颜六色的花布上,和兰开夏郡的集市差不了多少。
摊位挤在道路两侧,只给行人留出一条窄窄的路。好在这条街的左右两侧都是商铺的背面,否则那些商贩一定会很头疼的。
科林斯今天带的果酱不出意外都卖完了,她索性坐在沃林身边,挥动着鲜艳的花布帮忙吆喝。有不少人凑近看了看,又叹着气离开。
在人来人往中,有两个穿着全黑罩袍的教士径直向她们走来。一高一矮,但都十分清瘦。他们的面部骨骼突出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眼窝深陷像故意挖出的洞,鼻梁高挺如截断的山脉,颧骨向外突出,两颊又向内凹陷。走路无声无息的,不禁让人怀疑那宽大罩袍下到底有没有身子。
科林斯下意识地左顾右盼,但周围的摊贩都准备离开了。那两个教士看上去并无光顾之意,倒像是来审讯人的。科林斯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脸,摆出和善的笑容,热情地看着走来的教士,又在暗中戳了戳低头忙活的沃林。
沃林一抬头,看见这两张熟悉的人脸,就暗叫不好!最近太忙了,她忘记告诉这对姐妹要向辖区教士申请居住权了。
那个高的一看到沃林,脸就更臭,他冷冷地问:“你旁边这人是谁?为什么没有向我们进行报备?”
科林斯听得云里雾里,报备什么?
沃林讨好地陪笑着,解释道:“抱歉,维夫先生。她刚从德兰城来,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昨天才到这里,所以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维夫·怀特是伦敦最挑剔最刻薄的世俗教士。他不是那种严格意义上效忠于教会的修士,而是在神学院连续拒绝他多年后不得已而成为的民间修士。领着聊胜于无的工资,对所有人都颐指气使。
维夫眯起细长的眼睛在科林斯和沃林间来回扫个不停,这让他的颧骨更加外扩,整张脸看起来也更加阴森诡谲。他的视线停留在科林斯的脸上许久,才挑衅般说了一句:“沃林,这么漂亮的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
科林斯有些恼怒,刚要开口辩驳就被沃林拉住。沃林低声下气地说道:“是的,她真的是我的朋友。她从德兰城来,以铁匠经营为生,现在在陪我摆摊。”
旁边那矮子突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谄谀地说道:“维夫先生只是跟你们开个玩笑,别这么紧张,把气氛都搞僵了。”
他是瓦伦·莱克,维夫·怀特最忠心耿耿的跟班。在神学院落榜后,便在维夫身边谋了个职位,跟着耍耍威风。
沃林又顺着他们的话扯出了一个笑,科林斯看着维夫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笑不出来。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来向我报备呢?”那个高个子又吐出一句话。
科林斯不明白他们口中的报备到底是什么,只好求助地看向沃林。
沃林立刻说道:“马上,我们打算今天就找您报备。她还有一个姐姐,是手艺出众的铁匠。我、艾里太太还有一些以前的玩伴都可以为她们担保。”
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那矮子看着沃林,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沃林,你来自拉文斯城。”
沃林心一抽,矮子继续说道:“拉文斯城和德兰城离得不近。”
“是的。我是长大以后才搬去拉文斯城的,以前都生活在德兰城。”沃林神色如常地说。
纵使科林斯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单是担保一词就足够吓人。兰开夏郡是个穷破没有规矩的地方,对于外来人口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更别提什么担保了。如果有这些条条框框,那当时凯瑟琳根本不可能成功在那里定居。
科林斯盯着维夫阴晴不定的脸,脑海中突然飘过一个念头。
母亲是因为这一点才选择来到兰开夏郡吗。
这种穷困潦倒的地方不会对外来人口的身份做什么严格的审查,但当时的母亲还不是后来人人喊打的女巫,她有什么隐姓埋名的必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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