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晏舟还记得母亲刚去世那阵子。灵堂摆在家里,来来往往都是人,贺新立站在棺材旁边和人应酬,脸上看不出多少悲戚,那时候姜丽华还没被带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母亲下葬后不到三个月,贺新立有天晚上喝多了,把贺晏舟叫到书房,少年时期的贺晏舟已经长得挺高,但站在父亲面前还是觉得压迫。
“给你找个新妈。”贺新立当时是这么说的。
贺晏舟没吭声。
“是个搞艺术的,脾气可能不太好,”贺新立点了支烟,“但长得不错。”
后来贺晏舟才知道,那所谓的脾气不好,是因为姜丽华抵死不从。
她当时有个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两人连婚房都看好了,贺新立用了最直接的办法,让那男孩家里的生意一夜之间出问题,濒临破产。
然后他让人传话给姜丽华:嫁给我,我拉他们一把;不嫁,就看着他们完蛋。
姜丽华来求过贺晏舟的母亲,那时候母亲已经病得下不了床,拉着姜丽华的手一直哭,说对不起,说我也没办法。
婚礼办得仓促又盛大,姜丽华穿着婚纱站在台上,脸色苍白如纸,贺新立倒是笑得很满意,搂着她的腰,像在展示一件新到手的战利品。
<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的日子就更没什么好说的,贺新立不许她再工作,画廊的工作辞了,那些画画的朋友也断了联系。
家里给她请了老师,教她插花、茶道、钢琴,所有“贺太太”该会的东西,姜丽华都学得很好,好到挑不出错,但眼睛里那点光慢慢就没了。
姜彩出生是个意外,贺新立大概觉得有了孩子就能把人拴住,但姜丽华生完孩子后抑郁更严重,有段时间只能靠药物维持。贺新立把她那些药都没收了,说对身体不好。姜丽华没闹,只是变得更沉默,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这个家就这样了,华丽,冰冷,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笼子里。
贺晏舟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他拎着年礼往主楼走,还没进门,就听见贺新立的声音:“说了在家吃,哪都不去。”
然后是姜丽华平平的回应:“随你。”
贺晏舟推门进去。
客厅里,贺新立坐在沙发正中看新闻,姜丽华坐在最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
贺晏舟打了招呼,“爸,姜姨。”
贺新立抬了下眼皮:“来了就坐,马上开饭。”
姜丽华合上书,对贺晏舟点点头。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但眼神是空的,像尊漂亮的瓷娃娃。
贺晏舟在对面坐下。
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正热闹着,主持人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佣人端着菜轻手轻脚进出,衬托出老宅子里让人生畏的寂静。
饭桌上菜色丰盛,摆盘精致。
贺新立问了公司几个项目的情况,贺晏舟简短答了。
姜丽华全程没说话,安静吃饭,偶尔给旁边的姜彩夹点菜。姜彩是昨天被叫回来的,这会儿正埋头苦吃,努力缩小存在感。
贺新立忽然问,“听说你拍了条项链?”
“嗯。”
“送谁了?”
贺晏舟筷子顿了顿:“朋友。”
贺新立抬眼看他,眼神锐利,“什么朋友要你花六千万?”
“我喜欢就买了。”
贺新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嘲弄还是什么:“随你,反正钱是你自己赚的。”
这话听着像放手,实则带刺,贺新立自己就是强取豪夺的性子,看儿子为个所谓朋友一掷千金,不知是隐约想起了自己那些不光彩的过去,还是对大儿子即将步入自己后尘的嘲讽。
姜丽华始终没抬头,安静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贺新立脸色沉了沉,但没说话,毕竟都这么多年,他也知道说了没用。
姜彩偷偷瞄贺晏舟,用口型说:“哥,我吃饱了,先回房。”
贺晏舟点头。
餐厅里就剩下父子俩,贺新立倒了杯酒慢慢喝,贺晏舟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
贺晏舟起身:“爸,我也吃好了。”
贺新立挥挥手。
贺晏舟转身上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常年空着,但每天有人打扫,干净得没有烟火气,贺晏舟脱下大衣扔沙发上,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夜色浓了,远处市区方向有烟花炸开,一闪一闪的。
手机震了几下,拜年消息,客套话一堆。
贺晏舟划掉通知,点开陌语。
聊天界面还停在昨晚,小桃桃发来的那张沾着奶油的照片。暖黄的灯光,有点乱的背景,嘴角那点奶油,眼睛亮亮的。
鲜活,真实。
和他身处的这个精致冰冷的笼子完全不一样。
鬼使神差的,他发了条消息。
Yan:在做什么?
*
宿舍里,乔言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薯片看春晚。
曹景桐和秦志都回家过年了,整层楼没几个人,他本来想打游戏,服务器维护,只好刷剧。
手机震的时候,他正被小品尬得脚趾抠地。
看到是Yan的消息,乔言眨眨眼,把薯片袋子放一边,擦擦手指。
小桃咬人超疼:在看春晚呢!daddy吃过年夜饭了吗?
Yan:嗯。
回得真简洁,乔言撇撇嘴,继续打字。
小桃咬人超疼:daddy那边热闹吗?有没有放烟花呀?
这次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Yan:不热闹。
Yan:很安静。
乔言盯着这两行字,敏锐地察觉到贺晏舟情绪好像不太高。
大过年的,金主爸爸心情不好?
这怎么行,压岁钱还全指望他呢!
小桃咬人超疼:daddy是不是不开心呀?大过年的,要开开心心才对!
Yan:没有。
骗人!乔言皱皱鼻子,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小桃咬人超疼:daddy骗人!小桃桃都感觉出来啦!
小桃咬人超疼:是不是家里年夜饭不好吃?还是春晚太无聊啦?
Yan:都不是。
Yan: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乔言看着这句话,忽然愣了愣。
他今年也没回家过年,虽然是自己硬气不回去,但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听着外面隐约的热闹声,心里多少有点空落落的。
原来老男人也会觉得没意思啊。
小桃咬人超疼:那daddy想做什么呀?小桃桃陪你!
发完又觉得太直白,赶紧补了个表情包。
小桃咬人超疼:(小猫探头.jpg)
贺晏舟看着那个圆头圆脑的猫猫表情,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Yan:你想怎么陪?
乔言眼睛一亮,有戏。
他脑筋转得飞快。
直接视频?不行不行,昨晚的阴影还在。
打游戏?服务器维护。
那还能干什么呢?
有了!
小桃咬人超疼:daddy要不要听小桃桃唱歌?虽然唱得不好听,但是可以逗daddy开心!
乔言自认为自己的唱歌技术非常完美。
Yan:你会唱歌?
小桃咬人超疼:会一点点,daddy想听什么?流行歌?儿歌?还是小桃桃自创的卖萌歌!
Yan:都可以。
乔言清了清嗓子,打开变声器,又仔细调了调参数,确保声音甜度满分。
然后他按住语音键,哼起了一首轻快的调子。是他小时候妈妈常哄他睡觉的旋律,没什么歌词,就是简单的“啦~啦~啦~”,声音软软的,调子跑得有点远,但莫名透着股憨憨的可爱。
三十秒的语音发过去。
乔言发完自己先听了遍,被自己的夹子音雷得抖了抖,但为了压岁钱,忍了。
那边很快回复。
Yan:跑调了。
额。
乔言:“……”
老男人会不会聊天!
小桃咬人超疼:QAQ daddy嫌弃我!
Yan:没有。
Yan:挺可爱的。
小桃咬人超疼:那daddy开心一点了吗?
贺晏舟看着这句话,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小桃桃是真的在担心他。
不是讨好也不是敷衍,是那种很简单的我想让你高兴的关心。
这种纯粹的好意,在他过去几十年的人生里,很少很少。
Yan:嗯,好点了。
小桃咬人超疼:耶!那再来一个!
这次乔言换了首更欢快的儿歌,还自己加了幼稚的拍手节奏,唱到一半没忍住笑场,声音又甜又软,像裹了蜜。
贺晏舟靠在窗边,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歌声,窗外冰冷的夜色似乎都暖了一些。
他忽然问。
Yan:你一个人过年?
小桃咬人超疼:对呀,室友都回家啦,就我自己在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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