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苳坐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长椅上,脑子里想着,高考前会体检,如果是好的结果,她就能顺利考上大学,如果不是,她还能报考大学吗?


    木苳手指紧紧扣弄着手心,呼吸忽然有些困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这样的心理暗示,木苳晚上躺在那个几平米的出租屋里,身上总是很疼。


    她的这个出租屋在一个筒子楼里,来来往往都是附近鞋厂打工的人,早出晚归,往往凌晨声音吵闹。


    木苳时常睡不太好。


    甚至那几天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种恐惧跟慌张之中,仿佛每晚都要被黑暗给吞噬。


    她在半夜恍恍惚惚醒来,抱着膝盖蜷缩坐着,有些无助地给刘秀兰发了消息。


    【姑妈,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木苳一晚没睡,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去上的班。


    刘秀兰是十点给她回的消息。


    【回来一趟。】


    她回了家看到刘秀兰从口袋中给她的钱。


    “不用这么多。”木苳怔忪着,又补充说,“我等发了工资就还给您。”


    刘秀兰又递给她,语气平静说:“拿着吧,以后就当不认识。”


    “这些钱,本来也是你妈妈留下来要给你的。”


    木苳逐渐感觉到自己敏感起来,能轻而易举听出,最后那句话不过是想要跟她一刀两断的说辞。


    她父母在生前就欠了银行很多钱,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拿了她母亲的身份证跟银行做了贷款,后生意失败还不上,早被列入失信人员,哪来的钱给刘秀兰。


    木苳的目光在虚晃之间,骤落在桌面一根落下的黑色皮筋,皮筋上有个很小的饰品。


    她在这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像是突然断电,脸色也略显微微苍白。


    皮筋上那个小樱桃,是木苳眼熟的,是她亲生母亲唯一的一根。


    后来母亲总被喝醉酒的父亲揪着长发殴打,便把头发剪短了,再没用过那根父亲定情时送的皮筋。


    木苳的眼睛一瞬间就模糊了,那根皮筋也忽然变得刺眼。


    看向刘秀兰,乌黑的眼睛睁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往下掉,顺着落在下颌。


    “谢谢姑妈。”


    刘秀兰顺着木苳的视线看向桌面,瞬息意识到什么,却也没再多说了。


    她拿着那叠钱出来,走到楼梯道,脚步停下来。


    木苳的眼睛像是充血了似的泛红,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哭腔跟无措。


    她忽然就觉得刘秀兰那一巴掌没有什么了。


    连她的亲生母亲都自顾不暇不想要她,刘秀兰却允许她住在自己家里。


    或许不管对母亲还是刘秀兰来说,她都只不过是拖累而已。


    母亲又留起长发,大概过得很好。


    木苳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并没有去刘秀兰所在的医院,或许是害怕跟她碰见,那样的场景想想就尴尬。


    出结果的前一天晚上木苳一直都没睡着,她睡眠质量变得格外的差,总觉得自己是真的生了很严重的病,又后悔去医院看病,如果是真的,知道结果了之后好像也不能做些什么。


    而那周一,报告单上显示身体一切正常。


    木苳从医院跑出来,呼了一大口气。


    从医院出来路过小书店,木苳刚巧一看到吃过午餐的李悟跟段远昇。


    李悟又染了一头白毛,在阳光下过于耀眼夺目。


    他看到木苳,但也没有吭声,跟着段远昇进了书店。


    木苳站在原地顿了顿,转身也跟着进了书店。


    书店开着空调,被忽然的热气拂去冷意,吹得全身发热。


    李悟这才叫了她一声,“木苳!这边。”


    木苳佯装此时才看到他,走过去就听到人纠结着问她知不知道崔雨晴现在的地址。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段远昇看到木苳,又站在贩卖机前多买了一瓶矿泉水。


    木苳看到李悟正在抄段远昇的寒假作业,段远昇的字写的并不是很好,不想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作业上,字体便愈发潦草,导致李悟也跟着看不懂就瞎写。


    木苳盯着看了好几眼,最后没忍住好意指了指说:“这个是7不是2。”


    “我靠,那我前面全写错了。”李悟目瞪口呆。


    段远昇抬眼看了木苳一眼。


    “嘲笑我?”


    木苳绷着嘴角,猛摇头:“我没有。”


    她有笑吗?


    木苳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默默地把自己的语文试卷合上了。


    室内的空调温度开得很高,跟窗外冰冷的春雪隔绝开来,段远昇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毛衣,脖颈又露出那颗黑色的小痣,修长白净的指节转着笔认真写物理题。


    少年气质顶阶,不显山露水,活得像一个独立的坐标系。


    一个同样拿着三年中考五年模拟的女生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看到段远昇,走过来低声叫了他一声。


    正在伏案看书的木苳视线不可抑制地抬起头看向她。


    木苳记得这个女生,跟她一个班的,高一没分科前也跟她是一个班的,但没怎么说过话,听说姚韦正是她舅舅。


    女生一头短发,轻声细语说:“段远昇,我来借那本书的。”


    段远昇抬头看她,随后起身从前台中拿出了一本书递给她,又半靠着桌面说:“里面有我的画线,你随便用,不用还了。”


    女生点了点头,随后又害羞腼腆地说:“谢谢你,我叫陈冬天,高二文科一班的。”


    段远昇笑了笑说:“我知道,姚老师说了。”


    她走后,段远昇坐下又继续写试卷。


    木苳紧紧捏着笔,目光看着指尖被捏得泛白,又不敢抬起眼了。


    他这样好有长得帅的人,有很多人愿意以同学身份位居整个青春期。


    他如此受欢迎,他眼睛里从未出现过她。


    午后透明的光线落在桌面试卷上,段远昇的字迹攀爬在横线之上,他懒懒散散地捞着笔,仿佛从不在乎身边是谁,不可一世又居高在上。


    从小到大被身边人仰望的少年,总是礼貌、冷静、按场域行事,仿佛没人能看透他的冷锐和不动声色后面的东西。


    木苳又想起那时在那个KTV中,他对人是有界限的,旁人清晰能从他即便含笑的眼神中看出那股疏离感,却总要因为一点点的牵扯,跟妄想跟他有更多的交集。


    木苳站在他的眼睛之外,全世界漂泊大雨。


    她写完那张试卷,看到段远昇趴在桌面睡着了,对面李悟更是不省人事。


    木苳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在阳光下有种温柔的褐色。


    在桌面下骨节干净的手指陷入阴影中,松散地垂落着,手背上蜿蜒虬结的青筋蕴着少年人无限高涨的生命力。


    木苳缓缓压着手臂趴在桌面,眼睛在臂弯之中,视线从双腿上移动到他的手指。


    左手微微发颤,又一寸一寸地往他修长白皙的指尖移动。


    濡湿的手掌心,抓了一把温凉的风,木苳用温热的指腹,碰到了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令人发麻的触感。木苳呼吸都绷紧了,脸颊也涨红。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跟喜欢的男生曾经牵过手。


    木苳瞬息缩开了,把眼睛闷在手臂上,胳膊环得很紧。


    醒来时段远昇正在跟陈霁然发消息,在谈论过几天的沙龙活动。


    【延迟几天,我有事情。】


    【昇哥,拜托。】


    在这群人中,段远昇永远是那个给他们兜底的人。


    【好。】


    木苳在那天晚上,同样收到了一条消息。


    189xxxx:小书店明天有个沙龙活动你要来吗?


    明天是周二,是一中开学的时间,一中开学时间早,初十就要返校。


    木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随后脑子嗡嗡地合上。


    当天晚上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她去了之后如何自我介绍呢?


    你好,我就是小书店那个跟你看了同一本书的人,好巧。


    跟意外吗?意外我是班里不爱说话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又禁不住地想,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不会跟梦里一样。


    第21章


    开学第一天, 各科老师预计将在本学期学完所有课程,课堂氛围变得紧张起来。


    没了崔雨晴这个朋友,木苳在教室交流最多的便是向来勤奋好学的小太阳蔡茵茵,但她朋友众多, 木苳也只有在刷题上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除此之外便是赵丰年。


    而段远昇自在他的交际圈内被众人拥簇, 他身边朋友众多,跟谁都能玩到一起。


    她在第二节大课间去小卖部时看到段远昇跟他们班的几个男生在打球, 老远看过去, 光线下独属于少年人的薄肌与抽长的身高耀眼夺目。


    观众不止她一个,他也从未对任何女生有过偏爱。


    或许在她没有见过的另一端, 有个女生享受了他的所有顽劣、拥护跟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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