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高考对每一位考生的重要性吗?更别说你们是实验班。”


    他有打算,分文理之后,现在的物理老师绝对不能再教他的班。


    “明天让你家长来一下吧。”姚韦正对学习教育一向绷得很紧,不愿看到自己手下的学生在人生大事上选错。


    “我爸妈都去世了,我寄住在姑妈家。”


    姚韦正拧了眉,沉了口气说:“先回去上课吧。”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木苳才被放过。


    从办公室出来,走在阴沉沉的天幕下,眼皮上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冰凉。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冰霰刚好落在眼睛里。


    下雪了吗?


    木苳停在原地,伸开手掌去接,看到是很小的冰粒,才知道是冰霰。


    她其实不太明白人考试是为了什么,学习是为了什么,大抵不过是为了考上大学。


    考上大学之后呢?为了更好的成绩、更好人生以及更多的选择。


    为了从姑妈家搬出去。


    木苳被冷气呛了一下,又紧紧捂住鼻唇。


    她瑟缩着回了教室,越过玻璃窗时又倏然放慢了脚步。


    段远昇在捏着笔做题,旁边赵丰年正在数三九,“这你都不知道,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后面几句忘了。”


    又歪头问正在做题的段远昇:“后两句是什么来着。”


    “嗯。”段远昇头也不抬回了句。


    赵丰年:“……”


    窦灵趴着激动地问木苳:“外面下雪了?”


    木苳说:“没,就是冰霰。”


    “我以后一定要去东北读书,就可以天天看雪。”窦灵碎碎念。


    “雪有什么好看的。”邱雪来凑过来问,“班主任找你干什么?”


    “没考好。”


    窦灵又凑过来问她:“你想去哪?要不要一起。”


    “冷死了谁跟你一起。”


    木苳很认真地思忖,笑着说:“我想去北京,想爬长城。”


    窦灵:“哇塞!太棒了,举杯!”


    下一节课英语老师因临时有事没来,上自习。


    木苳接热水时把正在沉浸式做题的窦灵的水杯也带走,接了两杯热水回去。


    刚放下,窦灵做卷子时跟木苳说:“帮我跟段远昇借一下他那本数学中学教材全解。”


    木苳“啊”了一声,随后说:“……好。”


    班里自习课有些噪乱,胡登科只说别太过分,也没怎么管。


    她把作业本交到讲台上。


    下来时,脚步停在段远昇桌位旁边。


    她不太清楚跟段远昇是否可以称之为同学关系。


    提前在心里排练过,声音低低的,夹杂着涌起的异常紧张。


    “段远昇,可以借一下你的教学讲义吗?”


    第11章


    一秒。


    两秒。


    三秒。


    无声蔓延出的沉默让教室里唯独站着的木苳轻微难堪跟尴尬,踌躇在原地,没有问出第二句。


    段远昇用手指抵着额头,算了整整一页的数学题,没写出来导致他有些烦躁。


    听到声音也懒得搭理。


    视线稍微左移,扫见人影,定了一秒后侧头看向安安分分写作业的赵丰年。


    察觉出来,在放下笔的瞬息摘掉耳机,看另一边问:


    “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


    木苳嗓子像是卡住了什么,如果不是给窦灵借,她或许已经在段远昇没有理会她的第一秒就佯装无事离开。


    “可以…借一下你的数学讲义吗?”


    段远昇把书抽出来递给她,视线扫向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客气跟紧张。


    “谢谢。”木苳说。


    “没事。”段远昇顿了一秒后,又指了指耳朵说, “刚戴耳机了,没听见。”


    木苳也呆呆的,点了点头说:“哦。”


    窦灵抓耳挠腮,摆了满桌子书本,甚有种莱布尼茨发明微积分时的神样,她接过书又匆匆翻看记笔记,话追着脑子跑。


    “谢谢谢谢。”


    木苳说“没事”。


    她继续写题时,连带着手里的笔都赋予了心跳般有规律地打着节奏。


    笔迟迟未动,眼睛也没有落点,那一句简单的回答在脑子里反复响着。


    她又懊恼地反刍着,刚才声音是不是太低了,是不是有些不自然而显得很扭捏。


    如果再来一次,木苳想,她一定要像窦灵那样大大方方跟他说话。


    即便如此,木苳还是在这一刻清楚地知道。


    这一整天,她都会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心情很好。


    2008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圣诞节那天如期到来。


    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之前的下课铃声响了之后,冷暗的天幕之下,楼上楼下飞窜,被礼盒包装起来的苹果跟贺卡让木苳措手不及。


    她收到四张,一张来崔雨晴,另一张来自窦灵,还有两张来自赵丰年跟胡登科。


    下课也就去买了五张,给他们四人写完之后,剩下一张不知道要写什么。


    要给段远昇吗。木苳猛然想。


    他应该不会知道的。


    下课后,窦灵凑到她旁边,又捧着脸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在初雪落下时表白,成功的几率会很大。”


    “是吗?”木苳又沉下肩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要表白吗?”


    “nonono,但我感觉,会有人要跟段远昇表白,说不准他收到的那么多圣诞贺卡里就有。”


    木苳看过去,看到段远昇桌洞中被塞满的贺卡跟桌面摆满的苹果盒。


    “也说不准是别的班的,我听说之前聚餐,有女生还要喝段远昇的果汁。”窦灵啧啧一声又捏着下巴猜测。


    “你怎么知道?”木苳眼睛睁圆。那天窦灵明明没去。


    “赵丰年跟我说的啊,我俩家就挨着。”


    他也这么八卦?


    “要不我们也组个小组怎么样?”赵丰年边走边说。


    黄博文推了下眼镜:“拒绝。”


    “没意思没意思啊,看看人家三班,周末还一起出去网吧打区赛呢。”


    “文理分科你就可以去三班了。”


    段远昇八方不动,在旁边笑着听声儿,喝完的矿泉水丢进垃圾桶,率先走进教室。


    赵丰年哑口无言。


    段远昇停在自己桌位上,看到一大堆不知道谁送的东西,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一个个头高挑的女孩站在教室门口叫了声:“段远昇。”


    声音清晰洪亮,瞬间引得全班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一瞬间起哄唏嘘的声音此起彼伏。


    “哦豁!”


    “谁啊谁啊?”


    “广播站的学姐汤佳蓓。”


    木苳也跟着往外看了一眼,女生穿着跟他们差不多的高年级校服,扎着高马尾,手里抱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是上次在体育馆跟段远昇说话的女生。


    她被教室这么多视线看着,也没有丝毫怯意。


    段远昇扫了她一眼,走出来。


    隔着一层紧闭着的玻璃窗,木苳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是那一眼,正好瞧见女生脸上张扬明艳的笑意。


    木苳埋头重复地默写同一个单词,余光却总能看到玻璃窗外的被雪花映出来一望无际的闪光。


    教室走廊色调暗淡,浓稠的夜幕中灯光带着暖调,男生女生的身影面对面挨着,影随人动。


    他们聊了许久,好像无话不谈。


    女生跟他说完话,把手里那个带着绿色圣诞树包装盒的平安果递给他。


    段远昇回来坐在位置上,在满桌的平安果中打开那一盒,里面是一颗青色的苹果。


    他抖肩笑了下,直接对着苹果拍了张照,又发消息。


    最后那颗青苹果,好似少女时期怎么都读不懂的谜题。


    后半节课,教室里放映起了《死亡诗社》,窗外雪静静下。


    胡登科趁机从办公室抱了一沓《文理分科意向调查表》发下来。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一涌而出,木苳下楼时路上全都是交叠的脚印,路灯下能看到扑簌簌的雪痕。


    她摸了摸被冻红的耳朵,蹦跶着踩在未经人踩过的雪上。


    又在学校的拐角看到段远昇跟背着书包的女生走在一起,女生肩膀一颤一颤的,时而停下仰头看他,似乎在哭。


    而段远昇单肩背着书包,跟她身边,边说着什么边给她递纸。


    在走到拐角时,段远昇的背影停了下来,路灯下飘飘洒洒的雪花尤为明晰,连带着灯杆上的冰也带着闪耀的光。


    临襄这一年的隆冬,会比想象中要冷。


    木苳冷得耳鸣,捂着被冻红的耳朵迅速上了公交车。


    手机里崔雨晴给她发来消息,问她准备选什么。


    木苳低着头回:【还没想好,你呢?】


    崔雨晴说:【不知道,回家跟我妈妈聊聊,你回家了吗?好像真的下雪了。】


    【在公交车上,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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