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被猛地拉开,明晃晃的灯光照亮过道,门口空无一人。
唐溟迅速回头,目光扫过天花板、床底,再掀起一角地毯。
什么也没有。
他沉默一下,打开衣柜和床头抽屉,再到洗手间的橱柜、浴缸,甚至拿起牙刷杯看了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屋内的脚步声持续了数分钟,阳台下树影摇晃,一道长长的黑影站在槐树下,一晃不见。
江市安息中心正对面,一辆装甲车停在无人街道上。
唐溟刚刚靠近,车窗就摇了下来,一头长长卷发的女人从驾驶座探头:“溟队放心,刚才除了你以外,没有别的生物进出。”
周默坐在副驾驶座上,摆弄一台运行中的检测仪,借那点光线偷看外面的人。
寒凉深夜里,那位年轻的溟队披着一件宽松的灰呢大衣,几缕乌发随意散在漂亮的眉眼间,没有表情,眼眸如笼在灰雾之中,眼下也带了淡淡的乌青。
周默听见他的声音,清泠悦耳,透着金石冷玉的质感:“我欠总部一个人情。”
“这话可太让人伤心了,”驾驶座上,赵成诗笑了笑,“总部欠了溟队多少人情呢,举手之劳而已。”
路灯微微闪烁,那道灰色大衣的身影踩着薄霜走远,赵成诗回头,周默还在默默地偷瞄。
“瞧你那点出息,”赵成诗掏出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要是能把这位从公司挖到总部,你天天蹲门口偶遇他都行。”
周默好像被呛到了,飞快咳嗽两声,过了几秒才憋出一句:“组长,总部成立得比公司还早,怎么不早点拉拢他?”
赵成诗把糖嚼得嘎吱作响:“开玩笑,王局逢年过节还和他嘘寒问暖呢,这些年更是恨不得拿个铲子跑去挖公司墙根,可惜没用,他和白知行……”
砰!
车门外忽然一声巨响,赵成诗和周默都被吓了一跳,只见车顶的路灯瞬间熄灭,前座一片漆黑,只剩检测仪微微闪烁。
赵成诗余光瞥见什么,当场踹开车门,寒风灌进车内,她迈出的脚顿在半空。
一截路灯擦着车门砸了下来,红色碎片溅得满地都是,就像……一颗摔碎的人头。
“……”
凌晨三点半,江市安息中心的灯光全灭,停尸间的门牌散发幽幽绿光。
唐溟站在门口,目视前方,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小时,只是回家取了件衣服,因为他不想陆唯光躺在那个破盒子里,还要被冻着。
肩上的大衣还带着另一个人若有若无的气息,隔绝了停尸间溢出的冷气。几步之外,本该封闭的收容装置完全敞开,一块血布滑落在地。
尸体消失了。
……
天色微亮,江潮晦暗,不远处的城市建筑沉没在蒙蒙雾气中。
唐溟坐在江边,冰冷侧脸如冬雾苍白,衣摆垂地,覆盖几株苍黄枯草。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静坐了许久,直到直升机嗡鸣划过江空,盘旋在他上方。
凛冽寒风中,唐溟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帘,三道身影从高空一跃而下,直坠江面,如履平地。
“知道你心情不好,好歹回个消息吧。”
一个青年踩在江水上一步步走来,从落地起视线就锁在了唐溟身上:“白总可是几天没休息,叫我喊你回家。”
他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下属,站在一旁,低声喊了句“溟队”。
唐溟的神情毫无变化:“滚。”
“那可不行,”青年笑了笑,走到他面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得和我一起回去,嗯?”
唐溟暼了他一眼。
薄雾里似有刀刃割风,青年身边的两个下属齐刷刷后退了一大步,青年手指一抖,保持微笑地站在原地:“两个月前,你的前男友辞掉了研究所的工作。”
“那之后,他每天照常外出,驾车驶出城郊,消失在监控死角——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和你说过吧?”
“你这个前男友,瞒你不浅啊。”
唐溟转过脸,眼眸一瞬间泛起银蓝泠光:“你们调查他?”
青年猛地后退一大步,他的两个下属更是齐刷刷蹿出了两米外,一下就把他丢在了原地。
“……别那么小气啊,是白总派人做的。”
青年仍然在笑,只是面色有点难看,一边退后一边扭过脸,避免和唐溟对视。
“你猜我们查出了什么?他的档案是假的,只有这两年的记录,再往前,从他出生到二十多岁的人生履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两年前,无论在江市还是华国,‘陆唯光’这个人都不存在!”
“这个不知哪来的东西,趁你失忆困住你,还——”
“陈炎,”唐溟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再多说一个字,那就是你的遗言。”
寒风掠岸,江边只剩潮水与风声。
陈炎额头渗出了冷汗,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唐溟垂下了眼帘,漠然眸底涌动银蓝风雪,是个完全俯瞰自己的姿态。
然后,陈炎忽地发现,唐溟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停在他身后——他猛地回头,江边的树林白雾弥漫,什么都没有。
“……你要抛下公司吗?”陈炎一点点转回脑袋,微微咬牙,“难道你怀疑公司——”
“我在他身上下了‘咒’,对他出手的生物,会被直接反噬而死。”唐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情绪,“你该庆幸公司这两天没有死人,否则,我会向你们所有人清算。”
陈炎再度色变,这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唐溟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三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谁也不敢出声。直到过去好一会,陈炎才掏出手机,飞快拨通一个号码:“白总,你没死吧!”
“……”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电话很快挂断,陈炎阴晴不定地站在原地,旁边的男下属低声询问:“队长,他从公司带走的那件东西,白总不是吩咐我们要回来吗?”
陈炎一巴掌下去,拍得他肩膀一抖:“好啊,你去和他说!就说溟队,虽然那是你的东西,但在公司放了几年就是公司的了!现在你要拿回去是不行的,速速交出来,我们饶你不死!”
“看看我们这个失踪了一年多的溟队回来之后,还能不能一巴掌拍死你!”
“……我还有一个办法,”男下属挺直腰背,“如果我们跪下来求他呢?就算溟队能捏死我们三个,可要是我们跪在一起,他还忍心下手吗?”
陈炎磨牙:“我也要跪吗!”
女下属立刻说:“队长,溟队脾气好,您一个人跪应该就可以了。”
“……”
陈炎正要骂人,一个浪花打来,浸湿了他的裤腿,他哆嗦一下,只觉江水温度低得可怕,好像要凝结成冰。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远处的白雾不知何时弥漫到了他身边,而在雾气深处,隐约浮出了什么轮廓。
“等等……那他妈是什么?!”
——
陆唯光的房子离江边不远,唐溟回来时扫过客厅,依旧是他离开前的模样。
他走进卧室,几分钟后,手里多了个包装精致的丝绒礼盒。
这个盒子就藏在床头柜最下层,他知道是陆唯光给他准备的。包装得很漂亮,他没拆,里面可能是一双对戒,也可能是存着陆唯光全部积蓄的银行卡,不用想,密码是他的生日。
他甚至能猜出来陆唯光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一个半月前,有那么几天,陆唯光总是时不时偷瞄他,被他看回来就飞快移开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陆唯光平时话不多,有点心思全在那对漂亮的绿眼睛里——当然,到了床上,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话又多又密,奇怪的小心思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窗边的圆桌铺着柔软桌布,摆了只浅蓝的空花瓶,唐溟拉开椅子坐下,侧对玄关,随手翻开一本书。
钟表的指针转过一圈又一圈,花瓶沐浴窗外阳光,披过黄昏余晖,又沉在点点繁星里。
凌晨三点,秒针依然游走,唐溟看着紧闭的大门,嘴角微微一扬。
他起身,屈起的指节轻轻一敲桌面:“我要走了。”
房间寂静无声。
“之前没告诉你,我住京市,”唐溟向门口走去,平静的声音落过空荡荡的屋子,“你可以去那找我,说不定我会腾出时间见见你——”
啪。
灯管爆裂,客厅瞬间被漆黑笼罩。窗外的路灯一盏盏熄灭,黑暗由近及远迅速张开,星辰被一颗颗抹去,乌压压的黑暗几乎要吞噬整个城市。
唐溟停下脚步,阴冷的水汽弥漫在他身边,大门依然紧闭,他的面前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挺拔肩线撑开薄薄大衣,似乎刚从江底爬出,披着一身潮湿寒凉的水汽,微微垂着头,没有一点声息。
他站在离唐溟不到半米的玄关,堵住了大门,黑暗里的脸庞晦暗不清。
唐溟一步上前,抬手,捧起他的脸——
一整颗脑袋被他摘了下来。
“……”
唐溟转了转手中沉甸甸的脑袋,截面整齐,发丝湿冷,脸庞的触感冰凉僵硬,他凑近闻了闻,没闻到血腥味,掌心被沾湿一片,不知是血还是水。
屋子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他的手指下移,摸到深邃凹陷的眉弓和挺直鼻梁,确实是熟悉的弧度。
唐溟笑了起来,站在无头身躯前,捧起那颗头颅,吻上对方冰凉的唇。
下一秒,无头身躯陡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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