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掀翻书案,对着跪坐在软垫上人的不停质问:“别天天一副为我好的摸样,你虚情假意的‘好’我不需要。”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压根不喜爱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你身边折磨自己。”堕天嗤笑:“反正无论你为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感激你的不是吗。”
“我就是个白眼狼,为什么不肯放过你自己呢?”
莲华终于有了反应,抬眼看过来:“汝学了这些日子,就会了这点污言秽语?”
堕天闻言一愣,只因祂的语气中没有恼怒,倒是有些不可置信。
祂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说:“坐下。”
话音刚落,堕天便又坐在了书案前,他眼神一滞,看着眼前那张原本已经被他掀翻出去的案桌,上面完好无损,甚至还好好地放着一个小铜花瓶,和一本摊开的书。
堕天再抬眼扫视书房,发现好似时光倒流了一般,杂乱的书房再度变得整洁如新。
莲华与他相对而坐,眼神漠然,伸手抚上面前的书页,低声道:“吾从未想让汝变成诗人或文生,只是知识能让人明辨是非,即使未来汝做错了事,至少心里还是明白这事是黑是白、是正是邪。”
“恶人从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不认为自己是恶人,亦不认为自己所做的是恶事。”
祂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地将它方才的话一一驳回:“至于汝说吾并非真心喜爱汝,这又是从何说起?”
堕天闻言垂眸不语,就在昨日,【云宫】内有一个女人临盆了,按照惯例,每个孩子出生时,莲华都会亲自到场,免得出什么意外。
那个五条家的女人生了半天,里面闹出的动静他在房外都听得清清楚楚,要不是莲华在里面,他压根不会被架过去。
隔着扇障子门,他亲眼看见莲华抱出了那个孩子,竟是个传闻中的【六眼】,那产妇登时便喜极而泣。
莲华也不管那女人的血染红自己的衣袍,将新生儿抱在自己怀中,亲自为他清洗身体,最后又轻柔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那一吻极为虔诚,像是在隔着皮囊轻吻一个纯洁的灵魂。
“欢迎汝来到这个世界上,吾亲爱的孩子。”
祂那双耀眼的金眸中,迸发出堕天从未见过的柔情,几乎要将人溺在那灿烂的金色海洋中不得脱身。
堕天抱着胳膊,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惺惺作态。
每当想起这幅情形,堕天便知道,真正的母亲该是祂那日对待那个孩子一样,而面对他,祂又总是板着一张脸,眼神也总是冰冷漠视,他猜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约定,祂必定会将自己丢得远远地,或者亲手杀掉。
就这,祂还敢说自己没有不喜爱他?可笑。
莲华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竟罕见地露出无奈的神色,轻轻扶额叹息。
“吾倒是真没看出来,汝竟也会有小孩子脾气,不过细想,汝到确实还在和弟妹争宠爱的年纪,是吾疏忽了。”
祂起身,堕天被祂的话惊得瞪大了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驳斥哪条。
“什——”
便瞧见莲华坐在他身边,双手从云袖中伸出,轻扶他的双颊,再微微往下压,随即,一抹微凉的触感落在他额头。
“欢迎汝来到这个世界上,吾亲爱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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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堕天十二岁了。
在【云宫】的这几年,他不愁吃穿,身量如树苗中越长越高,才不过十二的年纪,已经长得几乎和成年女子一样高。
由纪找来软尺为他测量,惊讶地看着他道:“你才十二,就已经身长逾五尺了!”
她站在堕天面前,现在的两人已经可以平视,眼神中说不出的自豪与欣喜。
莲华坐在一边,眉眼含笑地看着他们。
由纪给堕天细细测量尺寸,准备做新衣裳,堕天的手臂已经有了极为明显的肌肉线条,即使他到了【云宫】,也从未停下训练,莲华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测量完尺寸,由纪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眼神明亮地望着莲华,问:
“对了,莲华大人,今年的盂兰盆节要到了,到时可否让堕天和我一同离开【云宫】,去为姐姐祭祀呢?”
堕天坐在一边,随意地盘这双腿,闻言脸色不便,只静静地将目光投向莲华,等待他的答案。
莲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由纪,接着便转向堕天,语气平淡:“汝想去吗?”
堕天抱着手臂,后背靠着墙,看着祂的视线淡淡地,不再如几年前那般藏着深深地戒备与厌恶。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于是莲华也没有拒绝,只是嘱咐道:“那便去吧,只是别忘了与旁边的那个坟头上一起祭祀了。”
由纪不知道事情都前因后果,闻言眼里透出疑惑,歪着头不解道:“旁边?”
堕天撇过头去,没有解释的打算,莲华知道他心里不满,若换做平时祂绝不会勉强他,可这次不同。
“必须去。”祂刻意再次重复了一遍:“若汝没去,吾会知道的。”
由纪敏锐地觉察出两人中间微妙的氛围,识相地闭上嘴,没有擅自插话。
盂兰盆节当日,也是堕天六年来头一回离开【云宫】,也因此他兴致极高,往日毫无波澜的眼底添上了几分愉悦,连由纪都看得出来。
借着传送阵来到下界,堕天拿着莲华给的一张符纸,与由纪一起,一瞬间便回到了当年密林中的小屋前。
简陋的小屋坐落在森林的深处,厚重的木板垒起墙壁,屋顶上铺着稻草,因为年久没人打理,不少被风吹得掀起来,从屋檐落到了地上。
小屋的旁边,有两个显眼的坟包,上面长了不少野草野花,五颜六色的看起来还算雅观。
堕天走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那两个坟包前的几个托盘,上面放着的果子的糕饼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的残渣,有可能是被过路人或是丛林中的小动物们分食了。
由纪坦然地走过去,在坟前蹲下,取下自己身上背着的包裹,便从里面取出供品,还边说道:“应该是莲华大人安排的,祂总是这样,会悄悄下来拜访一些故人。”
“但我似乎从未见过祂离开【云宫】,难道是半夜。”
堕天仔细回想了下,他的活动范围极为受限,几乎是祂去哪他便去哪,只有睡觉时两人才不在一处,但也没隔多远,要是祂单独行动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个啊,你跟了莲华大人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以祂的境界,灵魂已经足以脱离身体单独行动了吗?”
由纪抬眼看着堕天,语气自然,似乎在说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堕天不语,静静地听着她接着解释,抬手指着两人头顶的天空:“莲华大人的结界覆盖住了所有有人迹的地方,在结界内,所有咒术师的咒力都能得到极大的提升,就连我这样一点天赋都没有的咒术师,都已是二级咒术师了。”
“莲华大人维持结界已经数百年,结界之内,祂的灵魂可以脱离身体,去到任何祂想去的地方,做祂想做的事,有时还会指引一些人来【云宫】上生活呢。”
堕天蹲下身,帮忙摆上供品,由纪还在滔滔不绝:“所以有时候别看莲华大人本人还在书房里,意识可能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解释完,堕天没什么反应,两人摆好供品,又开始去拔坟头上的野草,留下野花。
由纪站在一边看着他忙碌,莲华大人事先吩咐过,这件事他必须亲手做。
嘛……姐姐的坟我还能理解,但另一个……
由纪抿紧唇,视线看向那个稍微小一点的坟包,心中充满未经解答的问题,但看着眼前的堕天,她不敢开口问。
“姨母有什么话直接问吧。”
堕天背对着她蹲下,伸手拔除一颗杂草。
“啊、可、可以吗?”
“呵。”堕天听着她惊讶的语气,只觉得好笑:“你不是我姨母吗。”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挡住阳光,影子覆在了由纪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笑,眼中映红愈显:“一家人就是应该无话不谈,不是吗?”
堕天这问题既像是问她,又想是在问着其它什么人。
由纪压下心里的异样,将原来心中生起的一丝惧怕抛诸脑后,并嗤笑了下自己:到底还是个孩子,莲华大人的教育还是成功的。
于是她便坦然地说出心中的疑惑,问:“这另外一个坟里是谁啊?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堕天垂下脑袋,看着那坟包,神色晦暗不明:
“那是母亲生病的冬日,她需要营养,我就独自去林中捕猎,正好遇上一头正在分娩的母鹿。”他的语气极为平淡,似乎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垂在身侧的手锋利的指甲隐隐闪着寒光:
“于是我便杀了它,带着它的身体往家中赶,想救母亲,只是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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