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摇了摇。


    “我梦见我的母亲了。”


    迦楼罗从不对莲华说谎,一来是他觉得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二来则是认为,欺瞒是对莲华的大不敬。


    “她掐着我的脖子,说要让我去死。”


    听了他的话,莲华果然没有露出疑惑的神色,而是问道:“是吗?那为什么会是噩梦呢?”


    迦楼罗也说不出为什么,明明他对母亲的的记忆不多,梦到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这个人的存在对他而言,仿佛就只是个过客。


    对方孕育了他不假,但据莲华所述,对方在乡下时结识了一位性格十分温良的乡绅,已经结婚过上幸福的日子了。


    现在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梦中,又是这幅骇人的模样,他不知道。


    莲华的手指勾着他的长发,缓慢地打着圈,温暖又明亮的金眸望着他,眼底含着无限温柔:


    “迦楼罗,汝知道吗?”


    “人的情感是个非常复杂的东西。”


    她扬起另一只手,点点荧光从她指尖跃出,漂浮在空中,渐渐组成了个图案:一个蜷缩起来的婴儿。


    迦楼罗眼神懵懂地看着那图案,耳边是莲华的低语:


    “有人认为,母亲天生便是爱着腹中孩子的,毕竟那是与心爱之人共同孕育的结晶。”


    “但吾不这么认为。”


    莲华动动手指,图案化作一个哭泣的人:“【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情感,但这情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它是一个善变的小人。”


    “有时,她会为汝的诞生感到欣喜,可有时,她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憎恨你,正是因为她将爱从汝身上转移回了对自己的爱。”


    “但紧接着,她或许会因此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齿,转而爱与憎恨调换,她爱着汝、恨着自己。”


    荧光反复变幻,迸发出瑰丽的色彩,最后化为一黑一白,连在一起,像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


    “人心本就是反复无常、极易变化的东西,可只有一样,它永远不会变。”


    迦楼罗将视线移回莲华身上,对方伸出手指,点上那颗炙热跳动的心脏:


    “就是汝对着某人,自灵魂深处发出的感情,它不受任何误会、亦或是作为拘束,源自于汝最深刻的心声。”


    “现在告诉吾,当汝梦见汝的母亲想要下手杀害你时,汝恨她吗?”


    迦楼罗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缓缓摇头。


    不管哪个女人如何对他泄愤,将自己悲惨的命运归咎于他身上,他都感受不到任何怒意,对方的撕心裂肺换不来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我不恨她,但我也不爱她。”


    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上方却蓦地传来轻笑。


    莲华捂着唇,阳光照进她的眼眸,似一块澄澈、毫无杂质的琥珀,散发出夺目的鎏金色光芒。


    “那是因为,爱与恨本来就是一对并蒂莲。”


    “因为爱,所以恨、所以愤怒、所以嫉妒,一切情绪不过是爱的影子,靠着它的光芒投下阴影。”


    女人的声音似是从大脑中传出来,似一缕青烟,虚虚的拢在迦楼罗的灵魂上。


    这一次谈话的内容听得迦楼罗半知半解,他出生后,身边的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感情淡漠,除了「母亲」外,就连天元和羂索他都极少亲近,更别说【云宫】其他人了。


    某日,三姐弟吃完晚饭后,躺在一处聊天,聊着聊着,便说道了自己是怎么来到【云宫】的这件事上。


    天元不拘小节,当着两个弟弟的面就呈大字型躺在榻榻米上,仗着没有大人在场没人纠正她就肆无忌惮,翻个身翘起脚,语气悠扬,好像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说别人:


    “我是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七岁前一直是被村里的人接济养大的,后来有个人找到了我,自称是神官,说可以给我找个吃穿不愁的地方住,我就来了。”


    她仰着头,一脸明媚的笑,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个受尽苦楚的孤儿。


    羂索的身体比另外两人都瘦,端端正正地坐在软垫上,过于苍白的肌肤和乌黑的长发让他看上去像个女孩,他眼神躲闪,语气极弱地说:


    “我的父亲是个樵夫,两年前,也有个神官登我家门,和我的父母商议过后,我就被送到这了。”


    天元一脸了然的笑:“你刚来那会儿总是哭,一天至少要哭三回。”


    羂索急忙争辩:“那是、那是因为这里是一座远离地面的空岛嘛!是个人都会被吓到的吧。”


    他这一提,一直沉默地坐在窗台上的迦楼罗终于开口,问:“为什么【云宫】要建在天空上呢?住在下面不行吗?”


    迦楼罗边说,还便晃了晃腿,窗口的一颗石子滑过,几番翻滚从空岛的边缘坠了下去。


    话音落下,空气短暂地凝固了,天元和羂索都转过头,迟疑地看着他。


    “怎么了?”迦楼罗皱起眉:“不能问吗?”


    天元与羂索对视一眼,眼里闪着复杂的情绪:“……倒也不能说是不能问。”


    “只是……”


    她挥挥手,示意迦楼罗凑近些,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悄声说:“别让别人听见了,「母亲」不喜欢听到我们聊大人们的事。 ”


    “到底是什么事?需要这么谨慎。”


    迦楼罗不解地看着两人,金眸透出疑惑的神色。


    天元的声音放得极轻,表情神神秘秘地悄声说:“你们不知道吗?就今早给我们饭团的圣子姐姐,她是藤原氏的后裔,还有真由美阿姨,她是清原氏的女儿。”


    “这些又是什么?”


    迦楼罗与下界交涉最少,他出生没几天便被抱到了莲华身边,不知道这些姓氏也正常。


    羂索给他解释:“这些都是王公贵族的姓氏,她们原先都是豪门贵女,再不济都是名家之后。”


    天元满脸信誓旦旦,宛若揭秘一般地朝两人透露:“据说「母亲」曾下过令,凡是不愿出嫁,也不愿意待在家中的女子都能向神斋宫家的神官求助,经过筛选,有的人便能到【云宫】生活,带着孩子的寡妇也行。 ”


    “就是因为这个,有很多大人不喜欢「母亲」……”羂索撅着嘴,似有不满。


    天元看见了,便问道:“怎么,你不赞同「母亲」这么做? ”


    “才不是。”羂索中气不足,怯怯道:“我只是觉得「母亲」没必要做这些,这些人都不是咒术师啊,为此得罪那些咒术世家的人,真的值得吗? ”


    “又不是只有咒术师才值得帮,普通人也是有生活在这世上的权利好不好。”天元上扬的嘴角耷拉下去,看起来有些不喜羂索的话:“再说了,「母亲」是神、是佛,那些人的不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


    迦楼罗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问:“「母亲」是神吗? ”


    “当然啦!”两个孩子在这个问题上意见却出奇的一致:“「母亲」可是在桓武天皇出生前便接受咒术师的供奉了,多亏了祂,根本没有特级以下的咒灵能进入有人迹的地方。 ”


    “你看——”


    他们抓起迦楼罗的手,带着他站在窗前,伸手指着那天穹。


    “就在那里,有「母亲」布下的结界!在结界内,不仅发生什么事祂都能知道,还能增强咒术师的力量,极大地削减咒灵的力量,就算是一级咒灵,敢进入结界都只能趴下。 ”


    天元满脸艳羡,双手捧着脸颊:“「母亲」说将来某一天我也能做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母亲」是哄你的吧……”羂索蓦地一同冷水冲着天元浇了下来,对方登时便像是炸毛的猫咪般,低声怒道:“你什么意思——对姐姐这么出言不逊,给我过来! ”


    迦楼罗显然已经习惯了两人总是打打闹闹的相处模式,两人在房间里绕着圈你追我赶,他瞥了一眼,随后将视线移回窗外,看着那远处的天空。


    太阳落下,一天的日子又结束了。


    虽说【云宫】内不缺蜡烛,但由于夜晚是咒灵出没的最佳时期,也是莲华需要全神贯注处理结界的时间段,所以【云宫】的人睡觉时间总是会特别早。


    莲华极少走下云台,甚至就连那棵树边缘都很少出,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喝水,每天就坐在那,偶尔和孩子们玩闹,但更多的时间则是在闭目养神。


    只有夜晚,祂会坐在大叔下,与鸟儿一同休憩。


    这天,三只小鸟聚在祂的发间,团在一起取暖,祂微微歪着头,嘴角轻勾:


    “嘘~”


    “有客人来了。”


    远处,一个小小的黑影跑了过来,在那厚厚的被子下,迦楼罗露出脑袋,莲华眼神微变,依旧笑着:“吾还以为会是羂索。”


    迦楼罗将头上顶着的棉被盖在莲华身上,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在祂身边探出脑袋说:“兄长确实要来,但半路被姐姐扣下了,我趁着大家都睡着了才来的。”


    “为什么呢?害怕做噩犊交寿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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