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还没回答,只是看向岩胜,眼眶里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转眼就将深紫色的羽织哭湿一片。


    别说少年缘一,连成年的日柱大人都瞪大了眼睛,一副无法忍受的模样。


    他紧紧抱着黑死牟,连手都捂住了后者的眼睛,生怕自己的兄长跟少年岩胜学坏了。


    “兄、兄长大人,我们说好的,你说过不这么叫我的……”


    缘一的声音都带上哽咽,就差没放声大哭。


    岩胜手足无措,“这只是让你以家主的身份来思考问题!”


    缘一又抽噎一声,眼泪把本来就沾了烟熏黑灰与汗水的脸彻底洗刷成了花猫脸。


    “……成何体统。”


    这个评价并非一个岩胜说出,而是岩胜、黑死牟与上弦一异口同声说出,甚至上弦一都想上手给孩子擦脸了。


    炎柱在一旁也像是被这画面冲击到,反应了许久,这才安慰少年剑士道:“这只是一个称谓,想来你的兄长并未与你生分。”


    缘一闻言,本就粘在岩胜身上的目光更是死死盯着他不放。


    岩胜只得无奈地连连称是,“缘一是否是家主,不会影响缘一是我的弟弟。”


    只是在对弟弟慈爱之前,他会先对家主尽忠。


    第143章


    【疑问】


    缘一不是第一次哭, 但这次真的哭得格外伤心。


    按理说一个人面无表情地落着眼泪,旁人只能觉出怪异,可事实是岩胜从缘一身上感到了某种仿佛世界崩塌的崩溃感。


    继国家的家主, 最强的剑士, 他的神之子弟弟, 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一个武家的贵族家主有这么重要吗?


    放眼整个世界, 继国家拥有的领地也就比乡下领主大不了多少。


    而且按照历史进程, 这块小小的领地很快就会被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中。


    数百年后, 连继国这个姓氏都不复存在。


    最强的剑士有这么重要吗?


    别说大正和令和,就是现在, 让人弯弓射箭,持续攻击。


    十人不行百人, 百人不行千人;一轮不行十轮, 十轮不行百轮。


    只要还是人,那么体力就必然会有上限。


    只要体力还有上限,那么剑士就会被打败。


    他的弟弟有那么重要吗?


    ……


    有。


    但身为哥哥,他不需要自己的弟弟有多么完美,有多么无敌,是多么完美无瑕的人。


    只要他是“弟弟”就够了。


    说到底,所谓“神之子”也只是多个世界中“岩胜”的一厢情愿。


    他曾经无数次与缘一探讨过这个问题。


    关于上下尊卑,关于兄友弟恭。


    严胜曾经觉得自己很任性,哪怕被父亲打骂, 也一定要见缘一。


    只因为缘一是他的弟弟,是他的家人, 他们应该亲密无间。


    哪怕要达到这个目的,会无视礼仪礼法。


    可时至今日,回头再看, 发现真正无视礼仪礼法也要与家人在一起的并不是他继国岩胜,而是缘一啊。


    缘一能够在一切条件都不充分的情况下,依然坚定地选择家人。


    任性又纯粹。


    而继国岩胜不过是站在高处时才肯施舍一点儿感情,落入低谷就逃避的胆小鬼罢了。


    今天缘一会有这样的表现,说到底还是因为岩胜的态度总是模棱两可,让他感到了不安吧。


    岩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缘一的头,安抚地说道:“抱歉,缘一,是兄长不好。”


    “并不是要否认缘一是我的弟弟,只是想让缘一站在那个位置上思考问题。”


    话语未尽,见对面的人依然哭得泪水如开了闸的洪水,砸在衣服上、榻榻米上,砸出噼啪的响声。


    岩胜心中轻叹,靠近了缘一,将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拥进了怀里。


    他的额头抵着缘一的额头,相似的两张脸靠得极近。


    出口的话带上了些许哀求的意味:“缘一,别哭了……你这样哭,哥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话语的表述,从敬语加自谦,到长辈对晚辈、年长者对孩子那般哄着的语气,愈发亲密起来。


    缘一的眼泪也像水龙头的水一般,随着话语的亲密程度,逐渐关上了闸。


    “唔姆,兄弟二人齐心协力一并斩鬼,本也无需太过注重礼节!”


    炎柱这般说道。


    只是身为使用炎之呼吸剑术的顶端,站在整个鬼杀队高层的炎柱,就算这么说了,也总有种隔岸观火的感觉。


    炎柱大人平日里可不会特意去纠正鬼杀队其他成员对他的尊称呢,对于别人与他说话时使用敬语也已经习以为常。


    因为炎柱是上位者,可以允许下位的一方不遵守礼节。


    可若是下位者在未经上位者同意的情况下如此失礼,会有怎样的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而岩胜正是自认为处于下位的那个人。


    事实上,缘一也明白这一点,不然他不会提出兄长不能称呼他为“家主大人”这样的要求。


    只是缘一心中,“兄长”这个身份的地位高于“家主”,因此他想要听从兄长的命令、要求或者别的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兄长别对他卑躬屈膝。


    好容易将缘一哄好,岩胜在黑死牟与上弦一不赞同的目光下用哄孩子般的语气向缘一问道:“咳,那缘一回答哥哥,碰到这种情况,缘一会怎么办,好不好?”


    这说话方式,已经与黑死牟对自家幼儿说话时一样了。


    “一切任凭兄长大人处置便是。”


    “嚯……”


    岩胜抬头,蹙眉看向日柱,却发现他成年后的弟弟一副确实应该如此的赞同模样。


    是的,日柱发现岩胜的目光,还特意点了点头,强调了自己的态度。


    【不,这怎么说都有点不对吧? 】


    【照这样的话,未来的“我”杀人吃人都不算什么了,反而是杀死了主公叛出鬼杀队才是大事?还是说对于鬼杀队来说队员变成了鬼才比较严重? 】


    岩胜的目光在黑死牟与上弦一之间游移,发现他们都是一脸沉思。


    很快黑死牟似乎从思绪中理清了头绪,但表现出的是并不后悔的态度。


    而上弦一则在一段不算短的思考之后,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


    这两者的经历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应该就是缘一……


    岩胜以己度人,猜测黑死牟思考的是关于杀死主公的事情——毕竟他的弟弟正被他抱在怀里,如果想的是缘一,绝对会看着缘一。


    这个时代杀死旧主投诚的武士不在少数,毕竟大环境就最盛行下克上,因此黑死牟并不后悔。


    至于上弦一,恐怕在想是他的缘一吧。


    按照上弦一的经历,他与弟弟自幼分离,再聚不过数年便又分离六十年,再见便是永别,直至此时。


    不管缘一与岩胜是如何相处的,他自始至终都未将自己的人生选择权,交到岩胜手中。


    甚至连做决定的时候都没有与岩胜商量过。


    擅自作出决定,擅自从他的生命中离开,又擅自出现带来极具诱惑的目标……


    这种可能性,光是想想都让岩胜头皮发麻。


    太可怕了,按部就班的人生轻易被搅和成一团乱麻。


    就像当初,那个日柱突然出现,擅自将他从继国家带走,强行塞给他灭鬼的未来一样。


    于是,岩胜试探性地问道:“那如果我不在的话,缘一要怎么办呢?”


    缘一抬起头来,泪眼如洗,视线因注意力被新的问题转移而陷入空茫。


    岩胜擦掉他挂在眼睫上的泪水,静静等待缘一思考。


    “大概……什么也不做吧。”


    “哎?可是有人因此死掉了哦。”


    锖兔回来有一会儿了,不过因为房间中在进行比较严肃的对话,一直没有出声。


    这会儿听到缘一的回答,忍不住提出了质疑。


    缘一有点困扰地又陷入了思考,片刻后这么解释道:“狼吃兔子,兔子吃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人杀人,人吃人……”


    居然是以食物链来解释的吗? !


    但这不是很奇怪吗?缘一明明无法接受鬼吃人……


    如果按照食物链来解释,那么鬼吃人应该也是食物链的一环,虽然“鬼”是一个被硬生生创造出来的亚人种族。


    【不行,根本无法理解缘一的思考回路! 】


    岩胜蹙眉,下意识摸了摸缘一的头。


    炎柱重复了两遍“没想到”,而后将话题转向了现实方向。


    “已经不早了,我们还是去紫藤花之家吃饭吧!”


    他示意了一下焦黑的厨房,又转头将众人的视线引导到紫藤花之家门前等着的工作人员。


    随着颇有元气的提议声,肚子发出的咕噜噜声也如伴奏般响起。


    炎柱哈哈大笑两声,毫不掩饰地表明:“我已经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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