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抬头,见到兄长六目皱眉半眯,紧抿着唇的忍耐模样。


    后知后觉地想到投出的那把刀并非日轮刀,而是由兄长的血肉化成的长刀。


    他习惯了一出手就将刀刃攥出赫刀,而赫刀似乎会对鬼的再生造成影响。


    难道,伤害虚哭神去, 也会让兄长感到痛苦?


    那他与四百年后的黑死牟战斗时, 数次斩断了虚哭神去,也给兄长带来伤害了吗?


    他抵着黑死牟胸口的手转而按在心口,确认心跳。


    另一手抚上其脸庞, 试图安抚疼痛。


    “对不起,兄长大人。”


    缘一没想到, 见到鬼化后的兄长,自己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道歉。


    或许黑死牟也没有想到吧。


    面前的鬼身体中血液如沸腾般飞速流动,肌肉紧绷,是忍耐也是戒备。


    曾经一同于母亲腹中孕育的双生子, 一同成长的兄弟,一同并肩作战的战友, 何时成了需要他戒备的对象呢?


    即便面前之人已经成了鬼,成了与自己不同的生物,缘一依然控制不住想靠近他的欲。望。


    曾经他放下一切, 与自己的半身分开十年之久。


    即便那段时间中无数日常填补生命,空虚感依然如影随形。


    再次见面,缘一才明白自己有多渴求与兄长重逢。


    兄长与自己一同在鬼杀队的日子,是缘一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了。


    看着面前的六目,缘一只觉得心中哀痛。


    四百年后的黑死牟亲口说出,他是因为没有时间磨炼剑术,眼看着超越胞弟无望,这才在无惨邀请时选择了同意。


    一切皆是他主动选择,一切代价也应由他自己承担。


    可这又何尝不是没有察觉到兄长苦苦追逐之人的错呢?


    缘一明明将兄长的努力看在眼里,却从未深思过原因。


    继国家家主真的应该为了数名下属的性命放弃更多需要他的下属、家人和责任,以身冒险加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组织吗?


    明明以继国家之名与产屋敷保持友好联系,便能获得杀鬼的知识与方法吧。


    为什么当时没能察觉呢?


    直到见过成为家主的自己,知晓更多知识,才知道自己的无知无觉对周围的人、对兄长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于是第二句话、第三句话也变成了道歉。


    “对不起,兄长大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真是……傲慢啊,缘一。”


    黑死牟一字一顿地,带着咬牙切齿之感,在平静下带着波涛汹涌的情绪,哑声反驳。


    “你有……什么权利、什么资格,因为我的选择……而道歉?”


    选择化鬼的是他,选择带着无惨大人逃跑的是他,选择帮助无惨大人寻找食物的是他。


    与你继国缘一有什么关系?


    缘一只深深回视着兄长,描摹成为鬼之后兄长的容貌。


    实际上,除了多出四眸,黑死牟与继国岩胜并无区别。


    脸型、斑纹乃至发型都没有变化。


    越是观察,对兄长的眷恋就更甚。


    缘一眸中的悲伤终于化为液体,夺眶而出。


    温热的液体一旦产生便开始失去温度,一路沿着脸颊向下,于下颌处汇聚。


    直到再也无法承受这份沉重,便化作罪孽落下。


    落在衣服上氤氲成晦暗,落在地上则滚落尘埃。


    留下的除了泪痕,只有终究失去温度的湿意。


    “是缘一的错,未能察觉兄长大人的痛苦。”


    是他与兄长重逢,让兄长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是他忘记了自己是带着斑纹的禁。忌之子,肆无忌惮地与他人接触,终究将这种诅咒也传染给了兄长。


    是他无视兄长的担忧,擅自认为随时死去亦无妨。


    两人陷入各自的情绪中,似乎无人发现无惨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出声音。


    比刚才更小的肉块蠕动着,它主动将焦黑失去活性的部分吞噬掉,避让开虚哭神去的位置,逐渐移动出柔软织物打造出的小窝。


    此时,虚哭神去因为失去持握,已经逐渐褪。去赤红。


    刀身上的眼睛一个个痛苦得紧紧闭起,在浅薄的“皮肤”下疯狂颤动着。


    这样的变化令黑死牟感觉好受了一些,他恢复冷傲的神色,试图将缘一推开。


    “如果你只有这些要说,那就退下。”


    “不,缘一有很多话想与兄长大人说!”缘一。大声说道。


    这般激烈的情绪,无论是缘一自己还是黑死牟都未曾见到过。


    似是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了一些,缘一顿了顿,平复了情绪。


    而后带着哀求的意味,柔声向黑死牟说道:“还请兄长大人,务必听一听……”


    他抵着黑死牟心口的动作未变,另一只手却已经转道拽着黑死牟紫色和服的袖子,与幼时向兄长撒娇,求着一同放风筝时无甚两样。


    “……”黑死牟仰头主动靠在墙上,眼角余光瞥见无惨大人已经快从窗户逃出去,便想着再拖延些许时间。


    这间房间之外有缘侧,现在虽是白天,一来外面树木茂盛,二来缘侧上方有屋檐遮挡,应该相对安全。


    只要无惨离开缘一的视线范围,黑死牟便无所顾忌。


    若缘一要杀死他,第一时间便会挥刀了,又何须与他废话这么久。


    既然不想杀他,那么缘一之外并无敌手,他黑死牟总有机会离开。


    就算一直未能打败缘一,只需熬到25岁缘一死后,身为鬼的他自然能脱身。


    想到开启了斑纹之人25岁之前就会死去之事,黑死牟便觉被按压着的心口一阵酸涩的钝痛。


    缘一也会在25岁死去……


    在自己脱离了斑纹的代价之后,黑死牟下意识想到的便是缘一该怎么办。


    想来无惨大人绝无可能赐血给伤害他如此之深的缘一。


    拥有如此无上剑技的神之子,就要为了这种原因逝去……


    上天如此不公,其他人总有选择的权利。


    但缘一他却是天生斑纹,从出生就注定了25岁死去的命运。


    自从发现缘一拥有无上剑技,岩胜乃至黑死牟就一直认定他的弟弟乃是神之子,是带着众神宠爱诞生的。


    既然如此,上天又为何要让神之子如此年轻便逝去呢?


    是因为过于喜爱这个孩子,不舍与他分别太久吗?


    略微走神,等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拽着在榻榻米上坐下,缘一的手从按着他的心口改为拽着手腕,不肯松开。


    黑死牟心中嗤笑,手腕的话,只要主动撕裂手臂就能摆脱桎梏了,比躯干被控制更容易脱身。


    即便如此,他的身体却没立刻行动,反而正了正衣襟,将坐姿摆正了。


    虽然面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可动作上却表示了“洗耳恭听”的意思。


    缘一低着头,酝酿了许久,直到抓着黑死牟手腕的手心都出了汗,紧张得微微颤。抖,这才缓缓开了口。


    “兄长大人,缘一到过未来了。”


    第一句话就让黑死牟愣怔了半晌。


    他皱眉驳斥:“我可不是来听你的胡言乱语的。”


    说着就下意识想将缘一的手甩开,起身欲走。


    缘一一着急,拉着黑死牟的手一个用力,就将人拽进了怀里。


    他索性也不放开了,一个拥抱,两条胳膊紧紧环住兄长。


    他的脖子就在黑死牟的口下,但缘一毫不在乎。


    他说:“我见到未来的兄长了,我不会在25岁死去,而是在80多岁的时候寿终正寝,是兄长大人亲口说的!”


    黑死牟行动受制,看着眼前人类的身体,源自血缘的羁绊令食谱上唯一的食物更加香甜。


    缘一如此行动无异于<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主动送上门,让鬼恨不得直接一口咬下去。


    再听到那般子虚乌有的发言……


    黑死牟突然迟疑了一下,他想到自己已经从人化鬼,缘一前往未来似乎并非不可能。


    即使两人阵营敌对,他依然更愿意相信缘一说的话……


    “我说的是真的,兄长大人信我!”


    缘一的头搁在黑死牟颈间,脸埋在紫色的和服布料中,声音闷闷的。


    黑死牟轻笑一声,“所以呢?如今你还要在(鬼化后的)我面前炫耀自己不会因斑纹而死吗?”


    “鬼可是拥有无穷寿数的。”


    缘一摇了摇头,“我想说、我想说……兄长大人,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在一起。”


    虽然对于鬼的漫长寿命来说,区区六十载或许不算很长时间。


    但对于人类的缘一来说,那是他现有生命的两倍还多。


    “哦?鬼杀队的剑士要和我这个鬼在一起?”


    “我已经被赶出鬼杀队了……”缘一轻声辩解了一句,又接着道:“何况,我也可以主动离开鬼杀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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