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微微睁大眼睛,享受与兄长难得温情时刻的动作也僵硬了一瞬。
“你不是有强烈愿望的人,”缘一听到稚嫩的声音这么说道:“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把我带离继国家,只可能是发生了什么。”
“之前说我成为全国第一的武士也是骗人的吧,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学会说谎话了,缘一。”
岩胜当然不知道,毕竟他在见到这个大号缘一之前都没听过缘一开口说过一句话。
即便只是6岁的兄长,也颇有兄长威严。
缘一第一次感到“紧张”这样的情绪,连面对一旦被击中就会命丧当场的鬼王时,他都未曾有这样的感受。
“说吧,缘一,我不想重复相同的问题第三次。”
缘一内心天人交战。
要告诉兄长吗?
有用吗?
一切是否会从这一刻开始改变?
缘一的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着,短短几个音节中带着哭腔,“兄长大人……变成了鬼……”
岩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浑不在意一般,仿佛说的并非“原来如此”而是“不过如此”。
缘一猛地抬头,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过,从下颌落到了榻榻米上。
“可是……”
小手托住了他的脸,抹去了泪水的痕迹。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哭,缘一。”
“兄长大人这般高洁之人,竟然被鬼王鬼舞辻无惨所害。是我未能保护好兄长大人……”
“你在说什么呢,应该是身为兄长的我来保护弟弟才对吧。”
岩胜站起身,小胳膊小腿尽力张开,用力环抱住缘一,小手拍了拍弟弟的背。
“明明是我的无能与失职,缘一又何须自责。”
“!”
缘一刚想抬头,却在感受到身上轻柔的力道时停下了动作。他顿了顿,保持了原本的动作,闷声说道:“并不是这样的!兄长为了灭鬼已经放弃良多,正是因为我没能及时杀死那鬼王才……”
“缘一,你真的长大了。”
缘一的话头被打断,但他感觉,似乎不听从岩胜接下去的话,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是身为剑士在长期锻炼之后获得的第六感,缘一此时的这份感觉格外强烈。
果然,岩胜的声音明明还是稚嫩的少年音,接下去的话却明显带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之感,“居然连兄长的话都敢反驳了。”
“……”缘一抿了抿唇,“抱歉,兄长大人。”
岩胜却摇了摇头,轻笑,两人间的气氛瞬间回暖。
“我倒不觉得是坏事。”
“你似是独自离家,没有家人作为你的后盾,若是连反驳都做不到的话,那就太让人担心了。”
缘一抬头,看到兄长的脸上带着的是欣慰、感慨、释然和一丝寂寞。
“兄长不在的时候,你也有好好努力呢,缘一。”
此时的岩胜,与一年后担心缘一聋哑无法求助而特意亲手制作笛子送给弟弟的岩胜,别无二致。
第7章
【继国兄弟面见主公的过程】
在岩胜心中,变鬼并非十恶不赦,就像人类自杀,只属于自伤行为,而非犯罪。
反倒是变鬼之后吃人才是罪恶的。
“缘一,既然未来的我变成了鬼,那么我吃人了吗?”
缘一摇了摇头,但明白岩胜的意思,遂补充道:“尚未可知兄长大人是否吃了人……但兄长大人杀死了主公大人。”
“就是你所在鬼杀队的主公?”
“是。”
岩胜托腮思考,“按你的说法,鬼杀队为天下苍生杀鬼,行的是善举,这位主公自然也是好人,而非罪人。”
“是。”
“那缘一为什么还在迷茫呢?”
孩童的声音天真到可怕,“既然我犯下杀人这等罪孽,那惩罚我就好了。”
虽然说法不同,但岩胜无论清醒与否,对此事的判决标准却是相同的。
犯了罪,自然应偿还代价,缘一并非不明白这一点。
但是……但是!
他光是想到与自己处于敌对位置的居然是兄长,就只觉从头到脚都被泡在了冰水里,寒冷刺骨。①
连呼吸、动作、灵魂都一并被冻结,只有痛苦在蔓延。
曾经牵绊着他的人世间最后的温暖,竟然先他一步变成了非人的怪物。
“我……下不了手。”
“缘一,你再靠过来点。”
缘一在心神动荡之下,并未思考岩胜的用意,便顺着兄长的话膝行几步靠了过去。不过按照他的性格,恐怕就算发现了什么不对,恐怕也会乖乖靠过去吧。
岩胜猛地抓住了他的领子,向下一扯,而后一巴掌拍在了缘一的脸上。
因为练剑而显得粗糙的小手,在成年人面前依然显得柔软。
缘一甚至连捂脸的想法都没有,只是惊讶地抬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项链,落了一地,“兄、兄长大人……?”
“你是想要任‘我’辱没继国之名吗?放弃武士的身份之后,连武士的尊严、荣耀和胆气也失去?”
缘一依然面无表情,岩胜从他身周感受到了浓到化不开的哀伤与痛苦。
于是,6岁的孩子冷静了下来,他一把推开缘一,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
以傲然的姿态淡漠开口:“既然如此,那就由缘一给我定罪吧。”
“是让我作为鬼一直累积罪孽直至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还是由你结束我的罪孽。”
“以此,作为你未能阻止我变成鬼的惩罚。”
缘一一把抱住了小小的兄长,紧紧地、贪婪地感受人体的温度。恨不得让两人的血肉再度融合,就像未曾出生前、未曾变成两个胚胎之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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鎹鸦领着两队剑士一路想着主公府邸而去,沿路缘一偶尔还会突然歪去临近的村镇,顺手灭掉几只没在任务名单里的鬼。
由于速度过于迅速,时间只用在了赶路上,竟与普通剑士正常赶路速度相差无几。
得知前往所在地还需要若干天,岩胜换回了自己的便装。体力充足时便跟着三人一起跑,跑不动了就由缘一抱着跑。
而由缘一抱着岩胜跑的时候,速度竟然比岩胜自己跑的时候还快。
气得岩胜恨不得立刻下来再跑个三五十公里。
“兄长大人还是孩子,不必如此着急修炼。到了鬼杀队驻地再进行训练也来得及。”
缘一这么劝过岩胜。
当时岩胜的回复是:“修炼自然不可有一日懈怠。”
而后又表示,“若是时间紧急,还是以正事为重。”
要强,但温柔,这就是他的兄长。
就连知道了自己的弟弟懦弱到无法向罪人挥刀,也只是露出无奈的表情,给出了或许能帮上忙的建议。
“若是缘一无法下手,而其他人杀不死‘我’的话,那就由缘一来控制住我吧。让我接受律法的审判,偿还罪孽,如何?”
这个方法是普通人犯罪后的正常流程,只是鬼杀队对付的是鬼,而鬼没有人权,自然从未进行过这样的步骤。
他们通常只需要前往有鬼肆虐的地方,将鬼找出来,然后灭除即可。
“这样,可以吗?”缘一疑惑,他红色的眼睛与岩胜的眼睛对视,两双仿若镜面倒影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疑问与回答。
岩胜的回答是:“抓捕犯人之后不就应如此吗?”
岩胜曾经旁观过父亲处理领地里发生的案件,整体脉络不过如是。
顺路除去几只鬼后,他们一路上畅通无阻地到达了鬼杀队的驻地。
如同小镇一般的驻地,来来往往都是穿着鬼杀队制服的人。
一个头发整体黄色只有发尾鬓角红色的男人开朗地笑着,向刚进入驻地的四人招呼道:“你们就是相马、田口以及两名继国兄弟吧。”
两名鬼杀队的剑士开口之前,继国缘一先开了口,“炎柱。”
岩胜敏锐地察觉到,缘一身周的气息对这个叫炎柱的男人接受度非常高。
听那人的意思,似乎是第一次见到缘一,那就是缘一在未来曾经见过他了。
“不错,我就是炎柱炼狱颯太郎②。主公让我给你们带路。”
这男人说是给他们带路,但并非直接将四人带到了“主公”所在的位置。而是先让隐带岩胜和缘一去今晚的住处,只有两位鬼杀队的剑士直接去与主公面谈。
在他们前来的时间里,鬼杀队似乎对他们几人进行了一番调查。
至少,继国岩胜在紫藤花之家的发言已经被他们听入耳中了。
而在谈话之前,鬼杀队自己人的发言也会让“主公”在接下去的谈话中更占据主动吧。
若是有心一点,向远方调查一下上级武士的世家,应该还能查到继国家。
岩胜在路上有发现过继国家对缘一的悬赏,但悬赏令上画的人像与缘一毫无相似之处,甚至连斑纹都没有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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