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河面的雾气很大。天空是黎明前的深蓝,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曙光从河面尽头升起,缓慢地流淌进那种蓝色里,把它稀释了一些。小鸟则自由地翱翔在这个调色盘里,发出优美而清脆的鸣啭。


    她尝试挪动了一下身子,发现浑身都很酸胀,四肢疲惫得根本动不了,于是干脆又多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个真实的世界,感受着后背那些硌人的鹅卵石,感受着冰凉的水冲刷过她的身体......


    直到远处传来模糊的要喝声。


    脚步靠近,一张陌生的脸进入她的视野。


    头顶的大妈裹着素白的头巾,嘴里吐着外语,语速极快,她仔细谛听才识别出来。


    “小姑娘,你躺在多尔圣河里做什么?我还以为是尸体呢。只有尸体才会被放到这里焚烧......只有那些有罪之人才会被放到这里洗涤。”


    说着,大妈虔诚地合十双手,嘴里念了一串她听不懂的经文,随后又扯住她的衣服,试图把她从河里拉起来。


    “还不快走?”


    米尔榭的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大脑却有点空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傻笑了两声。


    大妈瞬间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向她:“不管你听不听得懂,快走吧。祭祀盛典很快就到了,小心他们把你当尸体一并烧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大妈又多看了她几眼,不断地叹气,叹息声混在她渐行渐远的脚步里。


    米尔榭以为终于清净了,重新闭上眼,结果没过多久,脚步又回来了。大妈带着几个壮汉把她从河里直接抬了起来,随便扔到了河岸的树丛边。


    等那些人远去后,米尔榭艰难地撑起身,终于想起了库洛洛。也不知道他身上的制约是不是已经被除念师解除了。但就在此刻,她无比地想待在他身边,于是抬起手,垂下头。


    嘴唇快触碰到戒指,她却忽然在余光里看见一道身影,从雾气的朦胧里逐渐变得清晰。


    那双幽黑的眼睛正在透过尚未散尽的晨雾,安静地注视着她。


    心跳一点点开始失序。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库洛洛抬起手伸到她面前:“戒指的效果。只是心里忽然产生了预感,觉得你快回来了,所以尝试了一下。”


    她没忍住弯了下唇角。


    面前的人蹲了下来,目光温柔地看向她,唇边也含着浅浅的笑意,那双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抚摸过她的脸颊,指尖描摹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滑落到肩头,最终停在腰侧,库洛洛拥抱住了她。


    眼眶有些湿润了,所有的情绪好像一并涌了上来,米尔榭侧过脸去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廓。


    “我好想你啊......”


    “我也很想你。”他的声音从她颈侧闷闷地传来,“这些天无时无刻都想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无时无刻都想亲吻戒指,看看能不能回到你身边。”


    “都结束了,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嗯,我知道。”他松开她,退开一点,抓起她一只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手背。


    那双黝黑的眼睛依旧闪着细小的光点,她想起在秘宝里看到的那片夜空,想起年幼时库洛洛那种湿漉漉的眼神,想起一切会令她动容的美好的事物......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落下了一个绵长又饱含着爱意的吻。


    唇齿分离时还有些不舍,可现在毕竟还在外面,她的身体也很累......


    于是她提议:“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好。”他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顺手把那些黏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去,“想去哪里?”


    “先回民宿?我好累呀......”她皱起鼻子,不自觉地恢复了往常对库洛洛的那种撒娇语气,“你背我怎么样?”


    他很听话地背过身去,把后背留给她。米尔榭趴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紧紧贴在他的肩背上。


    回去的路上,她回想了一下刚刚那短短几分钟经历的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轮高悬的巨月。


    那轮巨月大概不是威尔纂改导致的结果,因为它没有伤害她,它只是出现了。那就只能是作为秘宝的主人,库洛洛的负面潜意识所投射出的东西。


    像随口闲聊一样,她问道:“库洛洛,你知道巨月吗?你有没有见过那种特别大的月亮?巨大无比,把整个夜晚都变成白夜的那种?”


    身下的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她摸着他的脸,摸到紧锁的眉头后才确认他正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回答:“确实有。在我特别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时,那年冬天很寒冷,一个收养我的女人弃我而去了。我记不清她的脸和声音,也不记得名字,只记得她走的那天晚上,我看着天上的月亮,产生了一种很阴暗的想法。”


    “什么?”她的呼吸陡然一滞。


    “想让它变大,再靠近一点,碾碎这个世界。”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浅笑道:“看来你真的很恨那个弃你而去的女人啊,怎么从小就这么厌世哈哈哈。”


    “米路,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米尔榭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只是忽然想到了,所以问问。”


    “嗯。”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后面你有什么打算吗?”


    “大概要回枯枯戮山一趟吧。”她思索道,“对了,你的制约已经解除了吧?着急和旅团成员汇合吗?”


    “已经解除了,不着急,怎么了?”


    “我诚挚地邀请你和我一起去旅游,怎么样?”


    “好,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


    “我好开心呀!库洛洛......最最最喜欢你了!”


    她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脖颈。


    “米路,你别乱动了。”他的声音有一点紧绷。


    “噢......”


    ......


    “对了,库洛洛。”安静了片刻,她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语气有些失落,“我好像没法召唤出伊露维亚了......”


    “把你的小猫落在那里了?”他的语气并不意外。


    “也许吧......我回去再跟你讲详细的情况。”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她闷闷不乐地问。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伊露维亚就缠上了我的手臂。当时我就有些不解,念兽应该非常忠诚于主人,不会去亲近主人之外的人。当然也有可能,念兽继承了部分主人的意念。”


    “所以伊露维亚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一直记得!因为它其实是现在的我送给过去的自己的礼物,所以才对你那么亲近。”


    当时她还单纯地以为伊露维亚只是喜欢念能力强大的人,毕竟它对伊尔迷也非常亲,对西索也是......原来从头到尾,伊露维亚亲近的都是那些未来她会在意的人。


    “所以你现在无法使用念能力了?”他问。


    “嗯......不过念气还是能调动的。没准我可以因此提前退休,不当杀手了。失去治愈能力,感觉伊尔迷也不敢让我在外面乱晃了。”


    库洛洛低笑道:“我很期待那一天。”


    ......


    五年后。


    巴路沙群岛。


    阳光从云隙间散射下来,穿过椰子树的羽状叶片,在海风里碎成满地摇晃的光斑。福特莱大学环境科学系的学生们正在群岛展开一系列实地考察与研究。


    临时搭建的观测帐篷中,金发碧眼的伊菲转向身旁的阿尔文,低声道:“听说猎人协会的人今天就会到。”


    阿尔文正摆弄着手中观察野生动物的摄像头,闻声抬眼:“那揍敌客博士会来吗?米尔榭·揍敌客。去年实地考察她就被猎人协会派来协助了,听说她今年又升职了,已经变成了二星植物猎人,真是年轻有为啊。”


    “哎呀,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伊菲抿了口咖啡,语气放缓了些,也压得更低了,“听说今天有个崇拜她许久的新生要向她表白。”


    “我的天,不是吧?”阿尔文做出一副夸张的震惊表情,“我觉得她已经有恋人了,去年这个时候她手上就已经有银戒了。”


    “她结婚了吗?”


    “应该没有。她的戒指没戴在无名指,我记得是中指上,表示热恋中。”


    “你记得挺清楚的嘛,你是不是对她也有点......”伊菲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阿尔文立刻在胸前比了个叉:“冤枉啊,毕竟她也算是我们的导师,只是多观察了一下而已。”


    就在这时,一道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轻拍了下他们俩的脑袋。


    “不好好工作,八卦什么呢?”米尔榭笑吟吟地问。


    伊菲的脸瞬间红了,立刻开始道歉。


    “好了好了。”米尔榭冲她摆手示意,又伸出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把手背展示给他们看,语气有些小骄傲,“我已经有男朋友了,阿尔文,你说得对,热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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