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瞬不瞬地注视下,她终于鼓起勇气,视线极其缓慢地上移,对上那双眼睛。
门洞后,库洛洛的眼里闪着黑黝黝的光,沉着而平静,反倒是她自己的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嘴唇微张着,呼吸也变得焦灼。
随着他的指尖轻抵,木门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漫长地、持续不断地响着,直到他缓步走入门内,反手带上那扇门,反锁了,才终于停歇。
他依旧紧盯着米尔榭,并没有立刻开口,手中具现出那本《盗贼的极意》,随着书页翻动,一块黑色的幕布被他攥在手中,随后又用于堵上了那块门洞。外面像她的心跳一样快的雨水迸溅声瞬间被隔绝干净了,于是房间里只剩压抑不住的呼吸与悸动。
把外界完全隔绝,也确保外面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交谈后,库洛洛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手覆在唇上,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她全身。
......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确实如西索所说,她瘦了一点,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清亮,望向他的时候并不像前几个月那样带着长久不息的阴霾,甚至流露出一点极少会对他露出的警惕,状态并没有到狼狈不堪的程度。
可这种结论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半分,心底那潭沉寂的黑水反而被越压越深。
既然还能好好地待在这里,还能这样看着他,为什么还是要离开?
看来离开他,对她而言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从始至终,被困在原地,反复咀嚼同一块腐烂的伤口的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念头稍纵即逝,他才发觉自己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上停留太久了,于是把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低声开口:
“米尔榭小姐。”
听到这种称呼后,米尔榭的目光一怔,一下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他,才注意到今天的库洛洛把头发全梳了上去,完整地露出了额头上那个十字刺青,身上穿得也是那件有点视觉系的黑袍,里面空荡荡的。
他不冷吗?她在心里悄悄地想。
那双漆黑的眼睛很平静,她却从中察觉出一点催促的意味。
于是她小声嗫嚅道:“怎么忽然这么叫我......”
库洛洛没有接她的话,反而问出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你知道锁链杀手吗?”
她眉心一蹙,摇了摇头:“不知道,闻所未闻。”
“是吗?”他垂眼看着她,“那如果我换一种问法,你是否知道任何窟卢塔族的遗孤?”
她的喉咙一紧,被吊高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看到她这种反应,库洛洛几乎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猜测,继续平静道:“当年那场行动,我们遗漏了一位红眼睛的客人,现在,他回来复仇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弯弯绕绕的,我听不懂。”她强装镇定地说。
“好。”他回答得很干脆,“窝金死了,被窟卢塔族的复仇者杀死的。”
那双原本清亮的灰蓝色的眼睛,倏然流露出复杂的担忧与痛苦,目光摇晃之间,犹豫不安如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在空气里。
库洛洛当然很快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逼迫,只是依旧用那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问:“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干涩地吞咽了一下:“你们快走吧......别继续待在这里了,回流星街去。”
“是在担心吗?”他微微挑眉,覆在唇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扣得更紧了些,“看来你早就知道,有漏网之鱼活在这世上,也早就知道他企图对旅团做些什么,对吗?”
米尔榭的颈项低俯着,依旧坚持着缄默。
脑海中那些设想过无数遍的重逢全部都没有发生,事情反而滑到了一个她根本未曾预料到的糟糕的方向。
库洛洛抓她来并不是为了他们之间的那些私事,而是为了酷拉皮卡。她之前那些没有隐藏好的关于窟卢塔族的情绪,早就被他察觉到了,所以在酷拉皮卡真正动手之后,他很快就能联想到她身上。
......只是没想到,酷拉皮卡居然能杀死窝金。
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成长得太快了,甚至让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早就盘踞在心底的那些担忧还是浮现了,而且是以一种冲击力很强的姿影浮现的,滴滴答答的怀表终于走到了尽头,连表面的玻璃都被震碎了。
那么,酷拉皮卡的复仇,是否也像威尔·洛伊那样,为了杀死旅团,不惜给自己套上某种极端的制约?而旅团,在这种复仇下,是否也会像她一样,猝不及防地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她抬眼时,恰巧看见库洛洛的目光往墙上的刑具扫了一瞬,又很快回到她脸上,像在暗示她,如果不把真相全都说出口,则会面临很恐怖的惩罚。
她并不害怕这些,只是脑子很乱,一时间连话从什么地方开始说都有点理不清,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坐在这里。
而在这样长久的静默之中,库洛洛还是重新开口了:“预言诗里说,如果旅团继续和锁链杀手纠缠,会损失一半的成员,所以我决定要带他们回流星街。”
就在她松一口气的时候,他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西索的预言诗里说,如果我们现在回流星街,同样会招致不好的结果。所以,我现在还是决定,和锁链杀手死斗到底。”
听完后,她沉默了几秒,只是低低道:“......那你注意安全。”
一声极轻的笑流入她的耳畔。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句话?”他望着她,语气中流露出一点压不住的森冷,“你算我的什么人?”
她眼底一晃,随后垂下眼,小声道:“我是你的女朋友。”
“女朋友?”库洛洛又低低笑了一声,“女朋友,会一句话都不说地离开?会杳无音信?会把我一个丢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是这样的......”她声音极轻地解释,“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
“以后?”他的语速加快了一点,“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又跑了,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又一声不响地消失。”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今晚确实不打算久留。
要先把贪婪之岛拿到,再回旅馆吃下新的药,去找除念师,不能长久地耗在库洛洛这里。至于酷拉皮卡,她现在实在无心保护他了,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脸去大言不惭地阻止他和旅团相互搏杀。
如果库洛洛最后非要从她嘴里撬出什么信息,那大概也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一部分.......她已经没力气再对这些事起什么真正的抗拒了。
见她不答,库洛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忽然问:“你们今天到底去做什么了?”
“抢走了一个叫妮翁的女孩的预言能力,为窝金演奏了送别曲,被你父亲和爷爷追杀。”
实话说完,库洛洛才后知后觉地蹙了下眉,开始后悔为什么她一开口,他就把全部行程老老实实地吐露给她。
静静听完后,米尔榭在心中思索着,这三个里到底哪个才是西索口中的“库洛洛今天要玩点大的”,猜测大概是演奏送别曲那项,那大概比他自己说出口的要血腥粗暴许多,没那么优雅。
她淡淡道:“真可惜。”
“什么?”他立刻追问。
“你抢走了妮翁的能力,诺斯拉家族大概很快就要没落了,挺可惜的,我刚和他们维系好良好的客户关系。”
“这重要吗?”库洛洛忽然向前一步,撑着墙,微微附伏下来,“米路,这很重要吗?”
“不重要。”她移开视线。
“那在你心里到底什么算重要?”他低声问,“为什么离开都能那么一声不吭?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大分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男朋友。”她回答,“你一直都是我的男朋友。”
“是因为威尔·洛伊吗?”他盯着她,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小的表情,“他留下的死后念,或者说他留下的制约,是不是有一条让你不能把真相告诉我?”
她微微挑了下眉,没想到库洛洛居然这么快猜测出来了,于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同样也微微颔首,“那我现在不问你关于威尔的事了。你认真回答我一件事,你现在还爱我吗?”
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仰头看向库洛洛。
他闭了闭眼,垂下的睫毛在昏暗中幽微地抖动着,呼吸也有些凌乱。
......不过是她的一面之词。
不能这么轻易地相信,也不能被轻易动摇,不能因为她这么说就立刻心软,更不能把那一个月的切肤之痛就这样一笔带过,库洛洛在心里坚定地想着,他要报复她。
第173章 无辜×破冰
房间陷入了沉寂之中,中央那道吊链还在晃着,叮叮当当地作响。
“骗子。”盯着米尔榭,库洛洛极轻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没有骗你。”手腕的酸痛让她感到疲惫,于是又一扭一扭地调整着姿势,缓慢道,“你要是真心觉得我在骗你,干嘛还把我抓过来,拷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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