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朱利安兴致冲冲地搬出了一个沙盘。


    沙盘上是模拟的地图,有精心塑造出的山川与河流的起伏,最中央的是插着雄狮纹样的邻国,四周还有许多包括霜歌在内的小国。


    “看!这里是我们的王国!这里是你的家乡……我小时候经常和哥哥在这玩打仗游戏,我们来玩吧!”


    王子边说边拿出许多画着树木、粮草、士兵等图案的小木片。


    米尔榭耐心地听着他讲解的游戏规则,目光却渐渐落在沙盘上霜歌境内。


    霜歌几个关键的隘口、象征着森林与矿山的区域内,都被插上了邻国的雄狮小旗。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原来如此,这就是邻国真正的入侵意图,就这样被摆放在了教学皇室成员的教具上。


    王子见米尔榭一直盯着沙盘,浑然不觉地说:“哦,这是前几天宫廷教师教我摆的,说是学习国政规划,好无聊,还是打仗游戏好玩!”他边说,边往米尔榭手中塞了几个小旗:“格兰斯,我们快开始吧。你守霜歌,我进攻!”


    米尔榭:“……”


    她压下情绪,还是陪着王子玩了几局。


    等他再次被叫去上课后,她立刻拿起空白的笔记本,撕了张纸,拿起羽毛笔画了一张简略的霜歌地图,又在碍口、北方森林、矿山等位置上画上了象征邻国的狮子标记。


    这样既可以找个借口送信,又能轻易地让有心之人发现。


    她静静地等待着,心跳忽然有些急促。


    夜幕快要降临了,天际在雪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粉光,王子终于回房了。


    她把信封折好,快速走到他面前,将信塞到他手里,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朱利安,你能帮我把这个送给姐姐吗?”


    朱利安低头看了看信封,顺手就给拆开了。


    她的呼吸蓦然一滞。


    好在王子的聪明是有限的。


    她反应极快地向他撒娇:“今天陪你玩沙盘游戏,我忽然有点想家了。我也想让姐姐看见我们玩的这些,她会高兴的。”


    这解释合情合理,王子果然没起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爽快地答应了。


    “交给我吧,我亲爱的格兰斯,我会让最快的驿马帮你送信!”说完,他就拿着信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米尔榭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迅速检查了一遍袖口中隐藏的刀,提起了银灯,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等待着。


    王子很晚才回来,脸色比平时黯淡许多。


    她知道,信已经被发现了。


    她沉默地跟着王子走到隔壁的会客厅。或许因为国王有意把事情压在小范围内解决,她并没有被叫到城堡正殿。


    老国王脸色阴沉地盯着她。地上还扔着那封被拆开的信,几名亲卫守在两侧,而朱利安站在一旁,神色沉郁。


    米尔榭被侍卫按着跪在地上。他们拿走了她手里的灯,随意地放在墙角。


    国王声音低哑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但显然是对她的指控与威胁。


    她垂着眼,安静地等待着时机。


    片刻后,几个亲卫想给她带上手铐。王子终于崩溃地开口:“格兰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冷冷瞥了他一眼:“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傻瓜。”


    如此恶毒的话,足够将王子对她的最后一点幻想击穿了。这段关系这么结束也好。


    眼看着镣铐要被拷在手上了——


    就是现在!


    米尔榭抽出袖口的刀,瞄准了面前的侍卫,还有他身后的国王。


    她手腕一转,用尽全力把刀掷出,一瞬间利刃贯穿了侍卫的心脏,寒气蔓延,从他背后刺出一条冰锥,还在滴着鲜红的血。


    同时后方传来一声闷哼,刀从侍卫身上穿过后直直扎进了老国王的胸前。


    他错愕地瞪着眼睛,还没等他挣扎,低温顺着伤口疯狂蔓延,连他身下的座椅都被封入寒冰之中。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混乱爆发了。一时间屋内所有人都扑向了死亡的国王。


    米尔榭在混乱中提起银灯,推开房门跑到了城堡外通往高塔的走廊。


    走廊漫长,通往高塔的石阶更是无尽盘旋。黑夜的寒气仿佛抽走了世界所有的声音,压下了身后的一切嘈杂,只剩下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来到了高塔后,米尔榭站在昨天与王子一起看烟花的位置。


    士兵们蜂拥而至,看她走投无路,想要直接捉拿这个弑君凶手。就在这时,或许是急于立功,一只手向她伸了过来。


    米尔榭知道,这就是历史里那只手。


    她一只手攥紧银灯的提手,另一只手攥紧了裙子,努力压下所有想要反抗的杀意和本能的求生欲。


    那只手过来了,推向她的肩膀。


    米尔榭放松了身体,顺着那股力量向后仰去。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


    失重感,拉扯感,寒风划过脸颊的刺痛感……


    玻璃灯罩在风中碎裂,火焰窜出,燃烧着她的裙摆,却奇异地没有灼痛。


    漆黑的夜空中,今晚的第一朵烟花在这一刻绽放开来。盛大、绚烂,像一场金色的雨照亮她坠落的身影。


    身穿白裙的少女从高塔下坠落,裙摆与火焰在风中一起展开,像一朵燃烧的白玫瑰。


    最后的一瞬间,米尔榭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猛地刺穿了。


    或许是飞溅的玻璃碎,或许是别的什么。


    她已经分不清了。


    视野一点点涣散,夜空、烟花、塔楼全都在远去。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倦意。


    最后,鲜红的血在纯白的雪上晕开一片。


    睫毛轻颤,她缓缓闭上了眼。


    第32章 噩梦×回归


    脚底摇摇晃晃的,米尔榭正站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廊里,墙壁上贴满华丽的红丝绒墙纸,成排的油画镶嵌在金框中。


    一开始她以为这是酒店。可酒店的地板不应该这样颠簸。


    她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一张扑克牌骤然擦着她的轮廓钉进后面的墙里。杀气刺痛骨髓,米尔榭转身就跑。


    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水晶台阶,她快速冲下去,来到一个播放着优雅爵士乐的大厅。


    大厅里,戴着面具、长着动物身体的宾客们成双成对地跳着交际舞,裙摆与西装燕尾交叠,一圈圈旋转着,令人眩晕。


    为了躲避身后的扑克牌,她只能在人群中逃窜。


    忽然间,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没有任何表情,面具下漆黑的双眼静静地凝视着她。


    “米路。你玩得开心吗?”


    她呼吸一滞,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冲向门口。


    门被推开的瞬间,寒意扑面而来,脚下不知何时已经踩上了滑雪板,猝然向下冲去。


    风声呼呼掠过耳边,两侧的树林飞速后退。她想努力控制身体平衡,但雪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还没等她看清,滑雪板连带着人从悬崖上冲了下去,扑通一声掉到水里。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她挣扎着,四肢却渐渐没了力气。身体慢慢在下沉,世界的所有嘈杂好像都被过滤了,眼前只剩一片深蓝和不断缩小的、朦胧的光晕。


    好冷……


    她双手胡乱抓着,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着。


    是梦,还好只是个混乱的噩梦。


    紧接着,掌心下传来稳定的热度,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抓住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衣领。


    没有被刻意掩饰的呼吸紧紧贴在她耳旁。


    她在黑暗中微微扬起头,沙哑道:“……库洛洛?是你吗?”


    “是我。”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米尔榭抬起手,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过去,触碰到他的脸颊。


    是热的,真实的,活生生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们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下来,但更多细微的感知漫了上来。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他身上,几乎整个人被他环在怀里。


    这个姿势也太亲近了。虽然她在坠落时也一直抱着那盏灯,可灯和人毕竟是两回事。


    米尔榭刚想挣脱,库洛洛按住了她还攥着他衣领的手。


    “别动。”他低声说。


    那只手顺着她的手腕内侧缓慢向上,指尖沿着皮肤探索般地滑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呼吸都放轻了。


    紧接着,那只手停在了她手背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上。


    “手上的伤还在。”


    米尔榭:“……”


    ……原来只是在确认伤口啊。


    明明可以直接询问,可他偏偏用这种方式逼得她先紧张起来,才把话落下。像那盏灯一样,永远给她一点恰到好处的错觉,再若无其事地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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