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之庭被完整覆盖。


    幽蓝色的大火在即将吞没所有人的前一秒,撞上了另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不可违抗的世界。


    花山院由梨在他怀里猛地一颤。


    她感觉到了。


    有东西从更高、更远、更深的地方降了下来,像一整片苍蓝色的宇宙,轻而易举地覆住了她燃烧到尽头的庭院。


    灰烬之庭还在挣扎。


    可无量空处落下来的时候,连挣扎本身都被拆开了。


    火焰的轨迹,咒力的流向,恐惧的源头,杀意的判定,领域规则里每一处还在燃烧的缝隙,都在六眼的注视下被一层一层剥开,然后覆盖。


    属于花山院由梨的幽蓝色地狱,在这一刻被五条悟的无限正面纳入其中。


    幽蓝色大火骤然止歇。


    先是天顶。


    再是墙壁。


    然后是站台、血泊、尸骸、碎裂的玻璃、断掉的广告牌,还有她指尖上最后一点失控的火星。


    那些火焰没有发出声音。


    它们像被某种更高阶的规则强行抹去,在苍蓝色的无限里渐次失去形体。


    花山院由梨被他抱在怀里,被无下限护在最内侧。


    五条悟没有让无量空处正面吞没她。


    可她的领域还没有完全脱离她。


    灰烬之庭的每一寸崩塌,都沿着尚未切断的咒力脉络反噬回她的灵魂。


    那片苍蓝色的无限从领域碰撞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信息量,沿着她濒临崩溃的意识,撞上身体里那道早已摇摇欲坠的记忆封印。


    那是五条悟的世界。


    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死亡都像被按停在半空。


    太庞大了。


    庞大到她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还在呼吸。


    所有声音、光、咒力、血腥味、火焰熄灭前最后一点余温,五条悟抱住她时压在后背的掌心,腹中孩子短暂安静下去的那一瞬,还有她自己即将断裂的呼吸,全都被无限拆开,又被无限推回她濒临崩溃的身体里。


    她在他怀里猛地发抖。


    五条悟托着她后背的手骤然收紧。


    “由梨。”


    他的声音轻的像羽毛落入她的耳里。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似乎听见了有什么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碎裂的声响。从记忆的隧道深处,她开始听见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和逐渐分崩离析的回忆封印一起,哗啦啦,哗啦啦。


    几乎同一瞬间,她的小腹剧烈收紧。


    这一次彻底不一样了。


    先前还能短暂缓过去的疼痛,此刻像被领域碰撞和记忆坍塌同时撕开,来得又急又密。她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在那阵紧绷里动了一下,随后短暂地安静下去。


    紧接着,有一阵无法控制的温热感顺着身下涌出来。


    很轻。


    却足够让她整个人僵住。


    她甚至短暂忘了疼。


    花山院由梨的手指死死攥住五条悟的制服,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她想告诉他。


    孩子。


    可是她张了张口,先涌上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别看我。”


    别看这样破碎荏弱到令人作呕的她。


    可无量空处的余波还在她意识里铺开,记忆还在往回坠,疼痛又一次压下来,把她所有话都硬生生碾碎在喉咙里。


    眼泪从她眼尾无声滚落。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连刚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的笑意都彻底消失了。


    苍蓝色的六眼垂下来,落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她湿透的眼睫上,落在她因为疼痛本能蜷紧的身体上,最后停在她护着小腹的那只手上。


    他看得出来。


    她的呼吸乱了。


    心跳乱了。


    咒力流乱到几乎快要从身体里撕裂出来。


    腹部那种过于规律、过于沉重的收紧,已经不再是刚才被惊吓后的普通胎动。


    还有那阵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温热。


    她在他怀里,出现了早产先兆。


    很短的一瞬间,五条悟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到近乎失控。


    那些信息太清楚了。


    清楚到像有人把刀尖抵进他的眼底,慢慢往里推。


    她的疼痛。


    她紊乱到几乎要撕裂身体的咒力。


    她身下那一点不该出现的温热。


    还有腹中那个骤然安静下去的小生命。


    任何一样,都足够把他心底最深处那点残存的理智撕开。


    可五条悟没有失控。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能失控。


    他垂下眼,把所有即将倾塌的东西都压回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深处。


    怒意、恐惧、杀意、后怕,还有某种几乎能把整座涩谷再一次碾碎的暴戾,全都被他冷酷地按住,像指尖攒住跳动的心脏那般攒紧压抑得彻底。


    他低下头,额前白发落下来一点,阴影压过那双过分漂亮的六眼。


    可他的指尖贴在她背后,力道却轻得不像五条悟。


    轻到几乎小心。


    像怀里抱着的是一件已经碎到极限、再重一点就会彻底散开的东西。


    “由梨。”


    他低声唤她。


    在这一秒,所有轻浮于表的伪装都无法再维持,轻佻和散漫被剥落殆尽。剩下的只有玻璃碎片般的空漠,敛落的睫羽和尾音一起微微颤抖。


    “看着我。”


    花山院由梨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想睁开眼。


    可那些被封印死死压住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向她迎面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疼痛再次压下。


    尖锐绵密。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五条悟胸前的制服,指节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张了张,却只溢出一声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悟……”


    五条悟的眼神骤然沉下去。


    他低下头,用亲吻一朵枯萎玫瑰的力度,亲吻她被眼泪濡湿的睫羽。


    “我在。”


    他说。


    “别怕。”


    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能死死抓着他。


    像抓住这个世界最后一根没有断掉的线。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


    那张漂亮到近乎锋利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冷静被压到极致,反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残酷。


    可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深处,某种东西已经裂到了最深处。


    “由梨。”


    他再次叫她。


    声音比刚才更沉郁,里面有种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开的情绪,连尾音都开始发颤。


    “别睡……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的意识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从熄灭的火里。


    从苍蓝色的无限里。


    从他怀抱深处那一点熟悉到令人想哭的气息里。


    ——她的记忆开始全面溯流。


    ——她睁开眼睛,带着一片空白,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初见他的秋天。


    第100章


    花山院由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五条悟没有立刻动。


    五条悟抱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收紧,又在触到她隆起的小腹时强行停住。


    六眼看得太清楚了。


    她紊乱到近乎撕裂的咒力,早已不再稳定的呼吸,身下不断漫开的温热,腹中那个过早扑腾着要出生的小生命,还有那一阵又一阵过于规律、过于沉重的收缩。


    “五条!”


    家入硝子的声音从人群和废墟之后传来。


    “她在出血。”


    家入硝子已经几步冲到他面前。她只看了一眼由梨的脸色,又看向她身下被血和羊水浸湿的布料,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放下她,五条。”


    五条悟没有动。


    他的手臂抱得太紧,像只要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和刚才那些火焰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散掉。


    他低头沉默地看着她——身上全是血、冷汗和灰烬,黑色长卷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手指却还死死攥着五条悟胸前的制服,像濒死的人抓住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还没有断裂的温度。


    她的意识已经被无量空处、灰烬之庭和彻底崩塌的记忆封印一并拖进了十五岁那年的秋天,可现实里的身体还在涩谷站的尸山血海里,一阵一阵地疼到发抖。


    家入硝子看着自己的同窗,仿佛又错觉回到了当年的新宿决战现场,脸上的神情有种冰雪覆盖的空漠。


    四周全是哭声、惨叫、救援人员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幸存者劫后余生的抽泣。可五条悟站在那里,安静得可怕。


    安静到像只要谁再多说一个字,整座涩谷都会被他重新碾碎一次。


    ——但是来不及给他时间去感受痛楚了。


    家入硝子抬头看着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她已经破水了,宫缩很密,胎儿情况也不稳定。来不及转移去手术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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